李青梧走了半夜。
断骨愈合的地方又酸又痒,像有蚂蚁在骨缝里爬。他不敢停,顺着山道一路向下,天亮前摸进了山脚下的小镇——青石镇。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清晨的炊烟刚刚升起,卖豆腐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
他靠在镇口的老槐树后喘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灯。铜身已经凉透了,焦黑的灯芯缩成一点,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右腿确实好了。
他蹲下身,试着活动膝盖。不疼。骨头愈合得严丝合缝,连后遗症都没有。李青梧沉默片刻,把灯用布条缠紧,贴身藏好。
客栈是住不起的。他摸遍全身,只在衣角翻出三枚铜板,还是师父生前塞给他买药剩下的。三枚铜板买了两个馒头,他蹲在河边啃完,就着河水洗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河水倒影里,他的眼睛比以前黑了一些。
李青梧盯着倒影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站起来,刚转身,脑子里忽然多了一段东西。
像有人把一卷书硬生生塞进他脑海,画面、声音、文字同时炸开。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河边的柳树,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白发老者盘膝坐在血泊中,浑身经脉尽断,面前悬浮着那盏铜灯。老者嘴唇翕动,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画面碎裂,变成无数碎片涌来。李青梧抱着头跪倒在地,河边的碎石硌进膝盖,可他顾不上。那些碎片太杂太乱,有老者与人厮杀的残影,有他修炼时的口诀,有他坠入深渊时的绝望,还有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一个女子的脸,一闪即逝。
“够了!”
他低吼一声,猛地睁开眼。碎片消退,河面恢复平静。李青梧大口喘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个元婴修士的记忆,在灯里。
灯芯点燃的瞬间,记忆就开始渗入他的识海。李青梧闭上眼,试着去触碰那段记忆中最清晰的一块,老者临终前的场景。
白发老者坐在血泊中,背后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刻着与灯身相同的枯骨纹路。老者低头看着手中的灯,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深的疲惫。
“化凡……化凡……”老者喃喃自语,“我穷一生求道,到头来才发现,凡才是根。”
他抬起头,望向青铜门深处。门缝里透出暗金色的光,光中有声音传来,像是无数人在诵经,又像是无数人在哀嚎。
老者把灯放在膝上,双手结了一个古怪的法印,猛地拍向自己天灵盖——
记忆到这里断了。
李青梧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他知道老者做了什么,元婴碎散,封入灯中。那个法印是秘法,用毕生修为为代价,把元婴炼化成灯芯。老者用自己,点燃了那盏灯。
但为什么?
青铜门后面是什么?
老者宁可把自己炼成灯芯,也不愿意让门里的东西出来,还是……他想用这盏灯,去打开那扇门?
“喂,小兄弟。”
一声招呼把李青梧从沉思中拽出来。他抬头,河对岸站着一个灰袍老者,背着药篓,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面色发黑,印堂有死气,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李青梧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老丈说笑了,赶路累的。”
灰袍老者笑了笑,也不追问,转身走开。走出几步,又回头扔下一句:“镇上今天来了几个穿白衣的仙师,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灯的年轻人。小兄弟,你这布包里的东西……最好藏紧点。”
李青梧浑身一僵。
灰袍老者已经走远了,竹杖点地的声音渐不可闻。李青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布包,铜灯的轮廓从布条下隐约凸出。他深吸一口气,把布包解开,重新系在腰间内侧,用外衣盖住。
白衣仙师。寒山宗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快步穿过青石镇主街,试图混入人流。但小镇就这么大,三个白衣修士从街口转出来的时候,他根本无处可躲。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瘦削,眼神如鹰,腰间挂着一块青色玉佩。李青梧认得他,执法堂副堂主,赵恒,筑基九层,只差一步金丹。
赵恒的目光扫过街面,在李青梧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但李青梧知道,他认出来了。赵恒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对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个白衣修士立刻散开,一左一右从侧面包抄过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围一只跑不掉的老鼠。
李青梧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心脏在狂跳,但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赵恒没有当街动手,说明他不想在凡人面前暴露修士手段,想把他逼到僻静处再下手。这是个机会。
他忽然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赵恒一声冷笑:“追。”
李青梧没有往镇外跑。他冲进了一条窄巷,七拐八绕,在青石镇迷宫般的小巷中左突右冲。元婴修士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翻涌,虽然没有完整的功法,但一些零碎的身法片段开始浮现。他的脚步渐渐变得轻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巷道最狭窄的落脚点上,身形如游鱼穿梭。
身后赵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李青梧一个急转,翻过一道矮墙,落入了一片废弃的窑厂。他蹲在倒塌的窑炉后,屏住呼吸。怀里的灯在发烫,越来越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赵恒落在窑厂中央,四下一扫,声音平缓:“李青梧,你跑不掉。把灯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
李青梧没有出声。
“你师父守了四十年,守着那盏灯,守得连命都不要了。”赵恒的声音不急不缓,“你以为他是在守护宗门?他是在藏。那盏灯里封印的东西,宗门要了四十年。你以为宗主要它做什么?”
李青梧咬紧牙关。
“宗主要它——”赵恒忽然停住了。
因为窑厂四周的墙壁上,那些被废弃多年的窑砖缝隙里,开始渗出暗金色的光。
是灯的光。
李青梧低头一看,怀中的铜灯不知何时已经自己亮了。灯芯没有点燃,但灯身上的枯骨纹路在自行流转,将暗金色的光线投射出去,映在窑厂的每一面墙上。那些光线交织成一张网,而网的中心——
是赵恒。
赵恒脸色骤变,猛地后撤。但暗金色的光网收缩得比他快,瞬间将他笼罩其中。赵恒暴喝一声,灵力爆发,青色玉佩炸裂,化作一面光盾挡在身前。但光网无视了那面盾,直接穿透他的防御,缠上了他的右臂。
赵恒闷哼一声,右臂的袖子瞬间干枯粉碎。他猛地斩断自己的袖袍,断臂求生,身形暴退十丈,撞塌了半面窑墙。
烟尘弥漫中,赵恒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骇。
“元婴尸灯……它认主了!”
他盯着窑炉后的李青梧,眼中杀意和忌惮交织。右臂虽然保住,但整条手臂血肉枯萎,经脉断了大半。赵恒知道,自己短时间内不可能拿下这个少年了。
“李青梧。”他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被逐出师门的守墓人。你是一条被整个寒山宗追杀的逃犯。你怀里的东西,保不了你多久。”
赵恒退走了。
李青梧靠在窑炉上,大口喘息。灯上的暗金光纹缓缓消退,又恢复成那盏破旧的铜灯。他低头看着灯,发现灯身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像发丝一样。
每用一次,它就裂一分。
李青梧攥紧铜灯,掌心被铜绿染上一层暗色。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咳出血来。赵恒说得对,这盏灯保不了他多久。灯身会碎,灯芯会灭,而寒山宗的追杀只会越来越狠。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这时,脑海中又是一阵剧痛,新的记忆碎片涌来。白发老者站在那扇青铜门前,双手抵住门缝,浑身颤抖。门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暗金色的光从门缝中挤出,带着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老者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记忆,仿佛直接看到了李青梧。
“你记住。”老者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苍老而疲惫,“这扇门……在寒山宗地底。”
“我守了一辈子,就是为了不让它开。”
“但现在……”
老者苦笑一声,身影开始消散。
“你来了。”
记忆再次断裂。李青梧猛地抬头,目光穿过窑厂的破洞,望向远处的寒山。山峰入云,雾气缭绕,从山脚到山顶,一万八千级青石阶如长龙盘绕。
而山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跳动。
和灯芯深处的跳动,频率一模一样。
李青梧缓缓站起来,把铜灯贴在胸口。暗金色的余温透过衣衫渗入心口,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合拍。
“师父。”他轻声说,“你守了四十年。”
“现在轮到我了。”
他转身离开窑厂,脚步沉稳,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夕阳把青石镇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山道上,十几道白衣身影正急速赶来。
但李青梧已经没入了暮色之中。
怀里那盏灯,暗金色的光在裂纹中一闪,又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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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灯下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