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拒稿通知

本学期第一个教学日前一天的傍晚,郦书遥再次检查了自己的课表。

明天的课表上,是廖敬的《语言学专题研究》。

假期里隔着屏幕meeting了好几次,明天,她总算要正式开始做他的助教了。她又想了想明天该穿哪件衣服,隐隐有些期待。

天文台已经撤下了所有信号。

被泡了三天的香江大学,在山间浮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山路上有不少被吹断的树枝,工友正在抓紧清理,久违的太阳费力地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郦书遥刷着手机,社交媒体上一片本科生的哀嚎,纷纷埋怨这场雨怎么不多下一天,再撑一天,明天就能名正言顺地停课了。

可惜雨停了,课照样要上。

“我那篇文章,accept了。”乔樑扒着晚饭,语气却没多少扬眉吐气的痛快,“……就是吧,我挂了第三作者。”

郦书遥替她不平:“那篇不是基本上都是你做的吗?”

“可不嘛…”乔樑翻了个白眼,“一作是等着这篇毕业的师姐,最初的idea确实是她的,即使后来我们实际操作起来发现,需要进一步修正的还有很多。二作是老板,毕竟是提供实验室平台的。我嘛,干活最多的那个,光荣地排到了第三,你懂的,学术圈的规矩。”

两人吐槽了好一阵。不过到底是accept了,期刊的影响因子还不低,乔樑骂归骂,眉梢眼角还是添了几分轻快。

郦书遥也真心替她高兴,只是替人高兴的同时,心里某个角落,也悄悄想起了自己那篇还压在某个编辑的邮箱里、迟迟没有音讯的小论文。

吃完饭,乔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出去溜达溜达?好不容易雨停了,这几天憋在宿舍都要发霉了,明天开始又得泡实验室,我得珍惜珍惜这最后的自由。”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郦书遥摇头,“我等下要先给我爸妈打个电话,然后还跟廖老师约了zoom。”

“哟,又跟廖老师开会啊。”乔樑的眼睛亮了一下。

“……正经事。”郦书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明天开学,确认一下上课的安排。”

“我懂我懂,正经事。”乔樑一脸坏笑,“你跟廖老师的正经事,可真是多啊。行行行,不打扰你了——”

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还回头补刀,“再这样下去,我都快嗑上你俩了!”

郦书遥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笑嘻嘻地溜了。

回到房间,她先打开电脑,想趁着打电话前把邮件清一清。

“叮”的一声,来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正是她半年前投出去的那本期刊。

她点开前心里其实有数,拖了这么久才回,多半不是好消息。

“We regret to inform you...”

只看了第一行,郦书遥就明白了,像泄了气的气球,无欲无求地靠在椅背上。

她又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缓缓地滚动鼠标,开始看附着的两份审稿意见。

一份温和地列了几条修改建议,另一份则相当不客气,从研究问题到具体分析挑了个遍,最终给出的结论是——“谋篇布局非常混乱,不宜发表”。

郦书遥啪地一下叉掉页面,她没有勇气再读第二遍。

她明白,作为籍籍无名的研究生,被拒是常态,尤其是她这种不挂导师一作或二作、刚起步、连一篇C刊都还没有的新人。

可道理归道理,那种“我果然不是这块料”的自我否定的感觉,还是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特别是对比于之前看过的,廖敬那一整页漂亮的publication。

至今,她只有一篇独作的普刊,和一篇岑老师一作她二作的核心,前者在应聘各类教职的时候没有任何作用,后者也几乎不会被视作研究生本人的成果。

这就是一作、独作的重要性。

乔樑那篇哪怕排第三,好歹也是accept了的文章。

郦书遥的目光,落到了书架的一角,那里挤着几本她翻了无数遍的书,还有一沓打印出来、边角都卷了的论文,有些页边写满了批注,有些被荧光笔涂得花花绿绿。

心情坏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往那个角落看一眼。

当然,那沓论文里,也夹着廖敬那几篇关于孤岛条件的文章。

最上面那本,是《语言学研究入门:从兴趣到专业》。大二那年,她在图书馆的书架偶然抽到它,站在原地一口气读了大半本,连饭都忘了吃。

她至今记得书里某一页讲,最好的研究问题,往往就藏在那些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却没人问过为什么的地方。

那天,她合上书走出图书馆,不仅立刻在网上下单买了一本来珍藏,甚至觉得整个语言学的世界,在她面前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全是光。

那时候的她,是真的相信,自己有一天能走进那道光里去。

郦书遥伸手,轻轻拂过有些磨损的书脊。

可现在呢,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年那个站在书架前热血沸腾的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高估了自己。

不甘心。

心底有个很轻,却很倔强的声音说。

手机振动暂时让她从被拒稿的悲伤中抽离出来,或者说,将她从一种悲伤中拉进了另一种。

“喂,妈。”

“在忙啊?”陈家燕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利落,“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弄完点东西。”

“你那个……论文怎么样了?上回不是说投出去了一篇。”

郦书遥沉默了一阵子,无奈地吐出两个字:“拒了。”

她懒得去解释这本期刊的难度,也不想解释这在学术圈有多正常,就算解释了,对面也未必懂,或者仍然会觉得,还是她不够努力。

果然,妈妈又开始说,应该多去找岑老师讨论讨论,让岑老师帮忙修改,甚至提出趁着合适的机会给岑老师送点礼,这样说不定岑老师会对她的论文更上心。

郦书遥无语极了,她解释过很多次,体制内的那一套不适用于香江的学术圈,她如果真的去送,岑老师甚至会怀疑她是廉政公署派去钓鱼执法的卧底。

“我会再问岑老师的意见的。”郦书遥淡淡地说。

“哦,行,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气氛陷入尴尬之际,郦书遥的爸爸插了话:“书遥啊,听说前几天你们那儿刮台风了,没事吧。”

“嗯,没事。”

“之前你说,岑老师让你这学期负责接待一个美国来的专家是吧?爸爸跟你说,这是岑老师信任你的表现,你一定要好好接待,让岑老师放心,啊,平时做事勤快点,有点儿眼力价儿,这对你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

“……行,我知道,接待得挺好的。”

“妈跟你说个事,你张阿姨家那个晓丹,你还记得吧,跟你一届的,硕士毕业就考选调生回来了,前两天定岗,四级主任科员,人家的男朋友也在这边,现在俩人工作都稳定了,商量着下个月结婚呢。”

行行行,不愧是公务员省,这简直是顶级大孝女的标配。

“你跟小江怎么样了,还好吧?”爸爸也插了一嘴。

郦书遥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摔在桌子上,她还没跟爸妈说自己已经分手的事,而且…分手的原因她也不想和父母多说。

“嗯…”郦书遥含混不清地应付着。

“我不是说让你也怎么样啊,就是觉得,女孩子家,安安稳稳的也挺好。你读这个博,读出来,我跟你爸也是支持的,就是有时候不知道你图个啥。”

是啊,图个啥呢。

这个问题她其实回答过很多遍,只是每次说出口,父母都像听不懂她说的汉语。

而现在,想想那些拒稿信,她一时间也有点不确定自己的答案了。

“书遥?”

“嗯,我知道了,我这边挺好的,你们别担心,等下我还要开会。”

又东拉西扯了几句,郦书遥看看日历,又快到那个日子了……

她本想和父母提一嘴,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她和父母都默契地尽量不提的话题,有些事,好像只要不提,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和父母的通话结束后,郦书遥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雕像般静止不动地坐了一会儿。

而后,她打开微信,翻出一个联系人,每年只联系一次的联系人——

遥遥:【老板,预定一束白菊 墨绿纸,9月6日早上送到西郊墓园D区13号,谢谢。】

她站起身,遥望了一下窗外的万家灯火,给自己倒了杯水,深深吸了口气。

距离和廖敬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她把那封拒稿邮件,以及刚才电话带来的低气压,一并压进心底。

* * *

屏幕那头,廖敬的背景还是一面简洁的白墙。他看上去刚忙完别的事,神色却很松弛,看到郦书遥的影像出现,先笑了一下。

“这几天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宅了三天。”郦书遥也跟着笑了,“您那边呢,窗户后来没再出问题吧?”

“稳如泰山。我后来听保安大叔讲,那天晚上,我们那栋楼好像真有人家的玻璃被风吹碎了。”

郦书遥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幸好你提醒了我,不然碎的那扇说不定就是我家的了。”

“没问题真是太好了,我已经把台风相关的资讯加入《香江大学生存指南》里了!”

“好呀,我们的Common Ground里又多了新的知识。”

郦书遥被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悄悄热了一下。

寒暄过了,两人很快切入正题。

“选题你这阵子又想了想?”

“想了,”提起这个,郦书遥的神色认真起来,“顺着岑老师和您说的wh疑问句那个方向,我看了不少文献。我发现,有一类现象一直绕不开,就是关于系动词的回指属性。这个点…其实以前也有学者讨论过。但我越想越觉得,这种现象特别marginal,就是不同的人语感会比较不一样。”

她说着,把这几天反复琢磨记下的那些零碎想法,磕磕绊绊地理给他听。

她提出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方向——讨论一下会导致人们的语感产生差异的因素都有哪些。

说到中途,她自己都有点没底气,毕竟这些念头还粗糙,还没成形,万一在廖老师听来根本是外行的胡思乱想……

可廖敬听得很专注,等她说完,他没有急着评判,而是思索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的直觉很准,很多人面对这种境况的时候,卡在这儿,第一反应是去修改前面的理论分析,但是你绕过去,直接去分析影响因素,说不定也是一种柳暗花明。你找到的这个问题,很适合结合实验的方法去操作。”

郦书遥一下子坐直了。

就在一个多钟头前,一封邮件刚刚用整整两页纸告诉她“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而此刻,屏幕那头的、她一向仰望的人,正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告诉她,你的直觉很准。

她差一点就要鼻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本子上记什么。

“……谢谢廖老师。”半晌,她才轻轻说,“我有点信心了。”

廖敬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你很优秀,本来就该有信心!”

选题聊得差不多,廖敬把话题转向明天的课程。

“明天的第一次课,你帮我留意一下设备、点名册这些就行。课后要是有学生问问题,你能答的就答,答不上来的记下来给我。”

“好。”郦书遥一条条记着,忽然想起什么,又开玩笑似的补了一句,“廖老师,您是第一次在香江上课,有些本科生可能习惯用粤语提问,您要是听不懂,我可以帮您翻译。”

“好呀,”他从善如流,“那就有劳我的专属翻译了。”

“专属”两个字一出来,郦书遥手里转得飞起的中性笔差点飞出去,她连忙小声地“嗯”了一下。

两人又把明天的流程、教材、作业要求过了一遍,一来一往,气氛松快得很。郦书遥这才慢慢觉出,刚才的低气压,好像被这场寻常的对话悄悄抚平了不少。

她以为今天的会就到这儿了,廖敬却又开口说:“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

“刚才你讲的那个方向,汉语wh疑问句,还有你提到的那些和粤语相关的现象,以及实验方法,其实正好和我手头一个项目相关。”

郦书遥抬起头。

“我来香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做这个,关于汉语和粤语母语者、二语学习者句法加工的项目,需要收一大批实验数据。这边三语并存的语言环境,是天然的样本库。”

郦书遥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还没反应过来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我想问你,”廖敬认真地看着她,“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项目一起做。”

郦书遥一下子愣住了。

“……我吗?”

她脑海里出现的是申留真的表情包——【我?】

“你既会粤语又会普通话,还懂句法和语义,在香江生活了七八年,对这边很熟悉,这个项目找你,比找任何人都合适。再说,你正发愁选题没有抓手,这个项目能给你方向,也能让你锻炼相关的研究方法。”

郦书遥随即产生了一连串迅速的自我盘问。

我真的能做好吗?会不会拖后腿?廖老师是不是只是缺个跑腿收数据的?

“廖老师,”她斟酌着开口,“这个……我怕我经验不够,会给您添麻烦。我可以帮着收数据、跑被试这些,但研究本身……”

廖敬听出了她话里的退缩,但却非常肯定地说道:

“这段日子和你交流下来,我感觉到你的逻辑很清晰,问题抓得也准,所以你完全做得来。我不是找个人帮忙打杂,你将来,会是我的co-author。”

真的可以,成为共同作者吗?

“可是廖老师,你不知道,我其实,刚收到了一封拒稿信,是我认真写了很久,也请岑老师帮我改过的文章,但是还是被拒了。我收到的评审意见里,好像处处都在说,你不是一个好的研究者。嗯……您会介意我的研究能力吗?”

话一出口,郦书遥就有点后悔了,她基本从不跟人说这些的。可不知怎么,今晚对着屏幕那头的人,压在心头的话就这么滑了出来,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她赶紧补救似的又添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不该说这些的,拒稿其实很正常,我知道的,就是一时有点没绕过来。”

廖敬没有立刻接话。

他斟酌了两三秒,然后开口,问的却是一个她没料到的问题。

“你刚才说,评审意见里,‘好像处处都在说,你不是一个好的研究者’。”廖敬的语气很平和。

“……嗯。”

“你注意到没有,你说的是‘你’,不是‘我’。”

诶?郦书遥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转述的时候,把主语换成了第二人称,好像在说,那不是写给你的审稿意见,而是别人对你这个人本身下的判决,你只是在替他转达。”

她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可被廖敬指出来后,她重新播放了一遍那句话。

是啊,她在不经意间,把一份对二十几页A4纸的意见,变成了一句对她这个人的盖棺定论。

而且其实在内心深处,她有意识地将自身剥离为这句评价之外的客体,说明她在潜意识里也不甘愿这样被盖棺定论。

“被拒了会难受,这很正常。”廖敬的语气依然不疾不徐,“说明你认真对待了它,要是被拒了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才说明你没往里投入什么。”

廖敬的话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在了她一直绷着的神经上,郦书遥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

“我跟你讲个笑话。”廖敬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点自嘲或是怀念的味道,“我博士一年级的时候,写出了第一篇真正意义上自己挑大梁的文章,那段时间连做梦都在写,最后投了一个我特别想中的期刊。我当时觉得,那篇东西简直完美。”

“然后就被拒了。”廖敬说得云淡风轻,“一共三个审稿人,其中一个给我写了大概2000个单词吧,逐段地告诉我,我哪里蠢。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最后一句话,他说,‘作者似乎对这个领域的基本文献缺乏了解’。”

郦书遥忍不住“哈”了一声。这种评价,谁听了都是心梗的程度。

“对,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廖敬笑了,“我气了整整一个星期,觉得这人是不是跟我有仇。后来冷静下来了,我重新打开那份意见,一条一条地看。”

“然后我发现,这个最凶的审稿人,他骂得最难听的几条,恰恰是说得最对的。”

郦书遥沉默了。

“我那篇东西大改了一遍,前前后后又花了半年多,换了个期刊,中了。”

“现在回头看,要不是被那一顿骂,我可能到今天还在用一个有漏洞的框架。所以,那份意见伤了我的自尊,但确实帮助了我的研究,这是两码事。”

两码事。郦书遥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那两份意见,我的建议是,过两天等你气消了,重新打开看一遍。我猜里面骂得最狠的地方,未必全是冤枉你的。你试试把它们当成一条一条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对你本人的评判。”

郦书遥醍醐灌顶,经廖敬这么一说,那堆面目可憎的批评,好像又重新变回了一份普通的、可以处理的待办清单。

“嗯……我试试。”她轻声说。

“不急,气还没消的时候别看,越看越上火。”

郦书遥被他这句大实话惹得笑了,一个多小时前还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拒稿意见,此刻已经被人轻轻挪开了一点。

他真好啊,随口几句,就比她自己跟自己讲了一晚上的道理都管用。

“廖老师,那……我刚才那个问题,可能问错了。”

“嗯?”

“我不该问您会不会介意我的研究能力,一篇文章被拒,证明不了我行不行。”

屏幕那头的廖敬露出了那个郦书遥已经有点熟悉的、很满意的笑,“对呀,你这不是想得很清楚嘛。”

“我应该问的是,老师,我已经准备好了,您愿意让我成为项目组的一员吗?”

“当然,非常欢迎!”

* * *

郦书遥刚关上电脑,就听到乔樑转动钥匙的声音。

“遥遥~开完会了吗?来吃冰淇淋,超市买一送一诶!”

“来了来了。”郦书遥从房间跑了出来。

乔樑把其中一支塞进郦书遥手里,自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三两下撕开包装,“外面可舒服了,雨一停,凉快得不得了。会开完啦?”

“开完了。”郦书遥低头撕着包装纸,“对了,我今天还被拒稿了。就之前投的那篇。”

乔樑咬冰淇淋的动作停住了,她愣愣地看着郦书遥,嘴里还含着一口,半天没咽下去。

“……啥时候的事?”她含混不清地问。

“刚才,开会前看到的。”

乔樑把那口冰淇淋咽了下去,眉头一皱,作势就要骂:“哪个瞎了眼的审稿人——”

“没事啦!我已经想开了。”

乔樑确认她是真没事,不是强撑,这才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她想了想,忽然举起手里那支冰淇淋,一脸郑重。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C刊也会有的。”

“噗——”

乔樑把冰淇淋往前一递,“来,碰一个,敬我那篇憋屈的三作,敬你那篇下回一定中的一作。”

郦书遥也举起自己那支,两支冰淇淋在半空中碰到一起。

窗外,山城的月色依旧皎洁明亮,雨后的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也没再提什么一作三作,只顾着抢在冰淇淋化掉之前,把它们一口一口吃完。

夜里躺在床上,郦书遥也没有没立刻睡着。

脑中浮现廖敬个人主页上那一整页漂亮的publication,如果真能成为他的共同作者,哪怕仍然只是二作,那么“郦书遥”就可以和“廖敬”永远并列在一起。一行小小的铅字,印在某本期刊,被人一遍遍引用。

Liao, J. & Li, S. 中间只隔着一个小小的“&”。

光是想想,心跳就莫名地快了……她翻了个身,将这个有点缥缈的念头压下去。

也许我比别人要慢一点,但我相信,会有的。

明天就要开学了。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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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与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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