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的手指死死扣住那片红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带你走……”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脑髓里来回切割。
沈逾淮扶着墙,强忍着幻象抽离后的眩晕感,看向江叙白。此刻的江叙白看起来糟透了,冷汗顺着他苍白的侧脸滑落,滴在领口,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江叙白,”沈逾淮走过去,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想起来了什么?”
江叙白猛地抬起头,眼神却并没有聚焦在沈逾淮脸上,而是穿透了他,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想好像起来了……”江叙白的声音嘶哑得可怕,“那句承诺。”
“是什么?”
“我答应过她,带她走。”江叙白闭上眼,痛苦地喘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带她离开这座吃人的宅子。”
沈逾淮的心猛地一沉。
带她走。
这是一个听起来充满希望,实则在这个副本里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座宅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胃,吞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可是……”沈逾淮迟疑道,“如果当年的你——我是说那个和你长得一样的‘江叙白’,他既然想带她走,为什么最后……”
为什么新娘还是死了?为什么这宅子里怨气冲天?
江叙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冲破他的胸膛。
“因为要带她走,光靠嘴说是不够的。”江叙白睁开眼,眼底涌动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这座宅子,本身就是一座牢笼。它的风水局叫‘困龙锁’,进了门,魂魄就被锁住了,人走,魂留。”
“所以……”沈逾淮隐约猜到了什么,背脊发凉。
“所以,要破局。”江叙白转过头,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主卧大门——那是当年新娘惨死的地方,也是整个凶宅的阵眼,“要想活人带魂走,就必须打碎这把‘锁’。”
“怎么打碎?”柏扬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忍不住插嘴,“江哥,你别吓我,这宅子都一百年了,还能怎么打碎?”
江叙白没有理会柏扬,他只是看着那扇门,仿佛透过门板看到了百年前的场景。
“挖断龙脉,毁掉阵眼。”江叙白一字一顿地说,“当年的我,为了兑现那个承诺,在新婚之夜,亲手毁了沈家大宅的风水局。”
死一般的寂静。
沈逾淮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沈家大宅……”他喃喃重复,“你是说,这座宅子的原主人,姓沈?”
江叙白终于将目光移回沈逾淮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惊。
“对。而你,沈逾淮。”江叙白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沈逾淮苍白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在百年前,你或许就姓沈。你是这宅子的主人,也是那个……看着我为了带走你的新娘,亲手毁了你家百年基业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沈逾淮脑海中炸响。
如果江叙白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和江叙白之间的纠葛,远比“被卷入同一个副本”要深得多。
他是宅子的少东家。
江叙白是来抢亲的疯子。
而新娘,是夹在中间的牺牲品。
“轰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江叙白的话,整座宅子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这次不再是幻象,而是实打实的地震。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墙壁上的墙皮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
“怎么回事?!”温知夏尖叫一声,死死抱住柱子。
“是风水局。”江叙白脸色大变,一把拽住沈逾淮的手腕,“当年的破坏只是暂时的,这座宅子后来被修复了,但根基已毁。现在它感应到了我们的存在,尤其是感应到了……当年的‘罪魁祸首’回来了。”
他看向沈逾淮。
“它在害怕。它怕我们再次破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柏扬看着四周不断裂开的墙壁,惊恐地大喊,“跑吗?!”
“跑不掉了。”江叙白盯着那扇主卧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门已经锁死了。想要出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沈逾淮问。
江叙白握紧了手中的金属薄片,那是他刚才从镜子上取下来的碎片,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完成百年前没做完的事。”江叙白沉声道,“彻底打碎这个风水局,送那位‘新娘’往生。只有这样,门才会开。”
“可是……”沈逾淮看着那扇摇摇欲坠却又仿佛坚不可摧的大门,“我们要怎么打碎一个风水局?我们手里只有棍子和……碎片。”
江叙白没有说话。他只是拉着沈逾淮,一步步走向那扇大门。
随着他们的靠近,那股压迫感越来越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耳边全是凄厉的哭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的噪音。
走到门口,江叙白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按在门板上。
“当年的我,就是在这里,用这把剑,刺穿了那个想要占有她的‘恶念’,然后挖开了地基下的镇物。”江叙白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但最后,我还是晚了一步。她被怨气吞噬,化作了厉鬼。而我……我也死在了那里。”
沈逾淮瞳孔骤缩:“你也死了?”
“嗯。”江叙白转过头,看着沈逾淮,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所以,沈逾淮,我们其实都是鬼。或者说,我们是那段执念太深、无法消散的残魂,在这一百年里,不断轮回,不断重演这场悲剧。”
沈逾淮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如果江叙白说的是真的,那他们现在的挣扎,算什么?
“不。”沈逾淮突然开口,声音坚定,“不管我们以前是什么,现在的我是沈逾淮,你是江叙白。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既然进来了,我就要活着出去。”
他反手握住江叙白的手,十指相扣。
“你说要破局,那就破。不管下面埋着什么,我陪你挖。”
江叙白愣住了。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真实的、鲜活的温度。
也许……这一次,真的会不一样。
“好。”江叙白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锋利的战意,“退后。”
他举起手中的金属碎片,猛地刺向门缝。
“咔嚓。”
一声脆响,仿佛某种无形的屏障被刺破。
大门轰然洞开。
一股陈腐千年的阴风扑面而来,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
门内,没有喜堂,没有龙凤烛。
只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洞,占据了整个房间的地面。而在那黑洞中央,立着一块断裂的石碑,上面刻着两个血淋淋的大字——
“镇魂”。
“找到了。”江叙白眯起眼,“这就是阵眼。”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踏入房间的那一刻,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虚空中传来。
这一次,不再是镜中人,而是来自那个黑洞深处。
“江叙白……”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凄婉,哀怨,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你终于……回来兑现承诺了吗?”
江叙白的身体猛地僵住。
沈逾淮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正在剧烈颤抖。
“小心!”沈逾淮大喊一声,但已经晚了。
黑洞中突然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不是抓向江叙白,而是抓向了站在他身边的——沈逾淮。
“既然你带不走我……”那个声音变得尖利刺耳,“那就让他留下来陪你吧!沈家的人,永远别想离开这里!”
沈逾淮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被拖向那个黑洞。
“沈逾淮!”
江叙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他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死死抓住了沈逾淮的手腕。
两人在黑洞边缘僵持。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和嘶吼的怨灵,上方是摇摇欲坠的房梁。
“放手……”沈逾淮看着江叙白被拖得一点点滑向边缘,急得大喊,“江叙白,放手!你会被我拖下去的!”
“闭嘴!”江叙白额角青筋暴起,死死扣住沈逾淮的手,“我说过,这次绝不放手!不管是百年前,还是现在!”
他猛地抬头,看向黑洞深处,眼中燃起滔天的怒火。
“想要他?除非我死!”
话音未落,江叙白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松开了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红枫,猛地咬破舌尖,一把抹在在枫叶上,然后狠狠拍向脚下的地面
“我以魂血为祭,破!”
轰——!
红光大盛。
那座“镇魂”石碑,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