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江南沿海连续半个月阴雨。
市刑侦支队物证实验室的白炽灯昼夜长明，沈砚戴着一次性乳胶手套，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牛皮信纸，油墨字迹被潮湿空气洇出浅浅晕痕，落款名字：陆清鸢。
这个名字，在沈砚心底封存整整十年。
十年前，抚养他长大的姑姑陆清鸢买了一张去往东海雾屿的单程船票，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处理祖宅旧事，很快回来”，从此音讯全无。警方三次登岛搜寻，全岛搜遍没有任何活人踪迹，最终以失踪结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现在，一封从雾屿寄来的亲笔遗书，安安稳稳躺在市局收发室的快递袋里，收件人：沈砚。
遗书内容不长，字迹是沈砚刻在骨子里的模样，是姑姑独有的偏瘦笔锋：
阿砚，见字如面。我困在雾屿陆家庄园十年，大限将至，名下全部老宅、海岛地产、古董藏品尽数由你一人继承。切记，务必在九月十五日之前登岛，逾期所有遗产无偿捐给海岛文旅局。老宅藏着三十年前陆家满门惨死的真相，也是我失踪十年的全部答案。勿信岛上流言，勿轻易信任老宅里的任何人。——陆清鸢绝笔
市局办公室内，老刑警周队坐在对面，指尖敲着桌面，眉头紧锁：“遗书经过笔迹鉴定，百分百是陆清鸢亲笔书写，纸张年份、油墨年份都是近期产物，寄件地址确为雾屿唯一邮政代办点。可十年全岛排查没有找到陆清鸢，人怎么凭空出现？又为什么突然留下遗书让你继承遗产？”
沈砚放下信纸，指尖微微发僵。他今年二十八岁，从警校痕迹鉴证专业毕业五年，经手过上百起凶杀案、密室谜案，见过各式各样伪造的遗书、假证据，却唯独没法否定姑姑的笔迹。
幼年父母车祸离世，是刚刚大学毕业的陆清鸢一手把他拉扯大，姑侄相依为命，感情远超寻常亲人。十年的杳无音信，无数个深夜，沈砚都在做同一个噩梦：浓雾笼罩的黑色老宅，姑姑被黑影拽进木门，再无回音。
“我要登岛。”沈砚抬眼，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周队叹气：“雾屿那地方邪门得很，常年海雾锁岛，每年深秋暴雨季节，轮渡随时停航封岛，岛上常住人口不足二十人，只有一名驻岛民警。三十年前陆家一夜八口离奇身亡，官方定论煤气中毒，但沿海民间全传是灭门诅咒，这么多年没人愿意靠近老宅。十年我们三次组队登岛搜查，老宅从里到外、海岛山洞、海岸礁石全部排查，没有陆清鸢的生活痕迹。”
“遗书是真的，人一定在岛上，或者死在岛上。”沈砚把遗书小心装进证物袋，“遗产是诱饵也好，陷阱也罢，我必须去弄清楚姑姑失踪的真相。”
三天后，九月十四日，距离遗书限定登岛期限只剩最后一天。
沈砚收拾简单行囊：痕迹勘查工具箱、便携取证灯、指纹胶带、微量物证收集瓶、防水冲锋衣，外加一本姑姑早年留下的家庭相册。清晨七点，驱车抵达滨海码头。
码头海风裹挟浓重水汽，灰白色浓雾从近海海面源源不断涌来，把远处雾屿裹成模糊的黑影。整座码头只剩一艘老旧铁质轮渡“雾屿一号”，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看见沈砚登船，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
“小伙子去雾屿？去陆宅？”船老大磕了磕烟锅。
“嗯，去陆家庄园。”
“奉劝一句，那宅子碰不得。三十年前陆家一夜死光八口，之后陆家人陆续离奇出事，十年前那个回岛的陆姓女人，进了老宅就凭空消失，岛上老人都说被宅子里的冤魂索命了。每逢大雾深夜，老宅窗户会透出白影，还有女人的哭声顺着海风飘到渔村。”船老大连连摆手，“我跑这条航线三十年，极少拉去陆宅的客人。明天开始预报连续三天特大暴雨，一旦起暴雨，轮渡直接停航，岛上封岛，进得去出不来。”
沈砚没接话，靠在船舷望向茫茫雾海。轮渡缓缓驶离码头，船体破开灰绿色海水，浓雾越来越浓，咫尺之外看不到海面边界，天地间只剩轮船马达轰鸣与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
两个半小时航程，轮渡靠上雾屿简易石质码头。
码头孤零零立着一间蓝色警务岗亭，一个穿藏青警服的年轻女生正整理海岛户籍档案，察觉到轮船靠岸，抬头看来，眉眼清冽，短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她是全岛唯一民警，苏湄。
“沈砚？市局提前联系过我，你是来继承陆氏遗产的？”苏湄合上档案本，“我驻岛三年，无数人盯着陆宅地皮和古董，十年间没有任何人能找到陆清鸢。”
“她留了遗书。”沈砚拿出遗书复印件。
苏湄低头浏览，眉头骤然收紧：“怪事，岛上邮政每周只发一次往大陆的快递，上周寄件清单我全部核对过，没有陆清鸢的寄件登记。遗书凭空从岛上寄出？”
码头通往岛内只有一条碎石山路，山路两侧遍布野生黑松，浓雾缠绕树干，林间静得听不到虫鸣。两人并肩往老宅方向步行，苏湄边走边介绍雾屿往事：“1995年深秋，陆氏老宅一夜八口人全部死亡，现场门窗完好，屋内煤气泄漏，法医出具报告认定意外中毒。可当年下葬前夜，其中一具尸体莫名从棺木消失，此后案子草草结案，卷宗被封存进市区档案室，我父亲是当年的协助法医，当年执意要复查卷宗，第二年出海勘测，在近海坠海失踪，尸骨至今没有找到。”
沈砚脚步一顿：“令尊怀疑案件不是意外？”
“不止怀疑，他生前留下一本手记，写明现场多处痕迹不符合煤气中毒特征，可惜关键物证全部遗失。”苏湄看向前方雾深处露出的黑瓦飞檐，“前面就是陆家庄园，管家陆振山在宅里守了四十年，陆氏灭门后，全岛只剩他常年留守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