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沪上的秋,永远浸着一层温柔朦胧的碎光。
满城梧桐次第泛黄,风卷落叶簌簌纷飞,铺在租界平整的柏油路上,层层叠叠,像揉碎了的夕阳余晖。
黄包车的轱辘轻轻碾过叶堆,发出细碎绵软的声响,远处洋房钟声缓慢起落,混着街边隐约的桂香,酿出一派安稳温柔的盛世光景。
外人都说,上海是乱世里最后的温柔乡。
十里洋场,灯影璀璨,歌舞不休,好似边境的硝烟、世间的疾苦,都被这满城繁华隔绝在外。
可那时的我们都不知道,这般盛景早已是风中残烛,看似安稳无忧,实则风雨暗涌,只待一场烽火过境,便会碎得彻底,片甲不留。
我叫季欣悦,是土生土长的沪上闺秀。
自小养在季家深宅,被父母护得妥帖安稳。日日诗书女工,庭院闲情,我的十九年人生,干净、平淡、顺遂,从未见过市井狼狈,从未懂过人间疾苦,更从未想过,安稳岁月终有尽头,乱世洪流无人可避。
今日沈家设宴,宴请沪上一众世家名流。母亲说我年岁渐长,需多入世应酬,习得人情体面,一早便为我备好了新衣。
月白暗纹旗袍,素雅端庄,鬓边一点珍珠花点缀,不张扬,不艳俗,是最稳妥温婉的闺秀模样。
沈家公馆藏在梧桐深处,青砖高墙,庭院幽深,既有旧式世家的沉稳雅致,又藏几分西风浸染的精致。
宾客络绎不绝,长衫西装交错,笑语喧哗满堂,人人眉眼从容,皆是一派太平盛世的从容姿态。
我素来不喜这般热闹虚浮的场面。客套寒暄,逢迎周旋,处处是体面束缚,让人身心局促。
草草陪着母亲见过几位长辈,应付完礼数,我便悄悄抽身,避到西侧僻静的雕花长廊。
廊下清风徐徐,吹散了满身喧嚣。
我扶着微凉的木质栏杆,静静望着院中纷飞的梧桐落叶,心底安宁无波。
彼时的我,心愿简单浅薄,只盼岁岁安稳,岁月如常,闲时读书品茶,安然度此一生。
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般无风无浪。
直到一阵沉稳清和的脚步声,自长廊尽头缓缓传来。
不疾不徐,踏碎秋风,也踏碎了我往后余生所有的平淡寻常。
我下意识抬眸望去。
夕阳斜挂檐角,漫天柔光倾泻而下,穿过层层枝叶,落得他满身碎金。
少年一袭月青暗纹长衫,身姿挺拔清隽,身形修长端正,立于光影尽头,自带一身清冷干净的气韵。
他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端正,唇色清浅,无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张扬。
最动人的是一双眼眸,沉静似秋潭,澄澈如月色,温柔却疏离,淡然望着身前繁华盛景,眼底却藏着一丝与年岁不符的悲悯与沉重。
周遭嘈杂的人声骤然变得遥远,风声、叶落、笑语,尽数模糊褪去。
满目繁华,满堂宾客,顷刻间都成了他的陪衬。
我长至十九岁,见过无数沪上风流公子,或张扬倜傥,或温润儒雅,却从未有人如他一般,清冷又温柔,疏离又赤诚,一眼入心,终生难忘。
身侧同行的友人笑着上前招呼,唤他的名字,温和清亮,落进我耳中,刻进我心底。
“天赐,你可算来了。”
林天赐。
我在心底轻轻默念三遍,唇齿留香,念念不忘。
多年以后,我才彻底读懂这名字千钧重的含义。
天赐于民,父辈赐他此名,不求富贵荣华,不求一生安稳。
只愿他生于乱世,立于世道,做上天赠予苦难苍生的一份救赎,护山河安定,护万民安宁。
他从出生起,宿命便早已注定。
他是天下人的星火,是乱世的馈赠,唯独不能是我一个人的风月情深。
可十九岁的季欣悦,懵懂浅薄,私心灼灼。
彼时的我,看不见风雨将至,读不懂家国大义。
我只偏执地以为,这般干净温柔、清雅无双的少年,是上天特意赠予我的一场心动,是我平淡岁月里,突如其来的圆满欢喜。
林天赐微微颔首,淡淡回应友人的寒暄。
声音清冽温润,字字沉稳,进退有度,面对周遭众人的热情追捧,始终淡然自持,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他好似游离在这场繁华之外,眼底对满堂权贵、十里浮华,无半分贪恋。
我看得微微失神,一时忘了挪开目光。
许是我的视线太过专注,光影微动间,他忽然侧过头,目光穿过空旷长廊,精准落在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心口骤然一颤,像是琴弦被风轻拨,泛起细密绵长的悸动。
夕阳落在他眼底,碎成点点柔光,温柔得让人沉溺。
我猝然回神,脸颊瞬间升温,羞怯慌乱尽数涌上心头,慌忙垂落眼眸,指尖微微攥紧衣角,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长这么大,我素来端庄自持,从未有过这般方寸尽失、心绪大乱的时刻。
不过一眼对视,便乱了我整场心神。
下一瞬,脚步声轻响,他缓步朝我走来,停在我身侧不远的地方。
温润的嗓音,携着秋风暖意,轻轻响起:“季小姐。”
我愕然抬眼,望着他清浅温和的眉眼,有些怔愣。我未曾与他相识相交,他竟知晓我的身份。
他似是看穿了我的疑惑,浅浅含笑,眼底温柔澄澈:“久闻季家书香传世,季小姐温婉知礼,才情闻名沪上,今日有幸得见。”
他的礼貌周全,温柔有度,让人如沐春风。
我定下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敛衽轻轻颔首,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未褪的羞怯:“林公子。”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唤他。
干净、纯粹、无相思、无执念,只是一场初见最寻常的问候。
却是我往后无数次呼唤里,最干净、最无憾的一次。
“看小姐独自立在此处,可是不喜喧闹?”他轻声询问,语气温和妥帖。
我点头如实应答:“偏爱清静,不耐喧嚣。”
他闻言眸底微漾,浅浅一笑,笑意清淡通透:“世人皆逐浮华,沉溺太平假象,小姐偏爱清净,倒是难得通透心性。”
我那时尚且年幼,听不懂他话中深意。
彼时的沪上,夜夜笙歌,人人沉醉在虚假的安稳里,自欺欺人,不愿醒来。
只有他,早已透过满目繁华,窥见底下暗藏的腐朽风雨,看清这盛世早已摇摇欲坠。
寥寥几句闲谈,分寸得当,进退有礼,他从未过分攀谈,却又恰到好处,让人不觉疏离。
廊下偶尔路过的宾客,目光频频落在我们身上,细碎的议论声随风入耳。
旁人都说,季家温婉小姐,配林家清雅公子,当真是璧人成双,世间绝配。
句句夸赞,声声般配,落在我心底,漾开细微的甜意与酸涩。
甜的是旁人眼中我们天生相配,酸涩的是我分明知晓,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自作多情。他眼底温和有礼,却无半分半分逾矩情意,所有温柔,只是他与生俱来的教养。
远处传来母亲唤我入席的声音,打破廊下静谧。
我应声准备转身离去,脚步刚抬,身后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淡如风,暖意绵长。
“秋日风凉,季小姐衣衫单薄,小心染了风寒。
只是一句寻常叮嘱,客套温柔,却莫名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的忐忑与酸涩。
我回头望向他,认真颔首:“多谢林公子挂念。”
他立在梧桐落影里,眉眼温柔如画,轻轻道:“无妨,但愿来日,尚有再会之期。”
我心口轻轻一颤,把这句期许,悄悄妥帖藏进心底深处。
转身走入灯火璀璨的宴厅,隔绝了秋风与梧桐,也隔绝了廊下那个清隽温柔的少年。
可他的眉眼、声音、温柔叮嘱,早已牢牢烙印在我脑海,挥之不去。
满室珍馐美味,笑语喧哗,光影琉璃,我却再无半分兴致。
满心满眼,皆是初见林天赐的惊艳与心动。
宴席过半,我百无聊赖,抬眼透过雕花窗棂,望向庭院深处。
暮色渐沉,晚风更凉。
我看见梧桐树下立着一道孤挺的身影。
林天赐并未入席独享繁华,他独自一人立于沉沉暮色里,背对着满堂灯火,身姿清孤挺拔。
晚风掀起他长衫下摆,清冷孤寂,与方才待人接物的温润模样截然不同。
他抬眸望向遥远的天际,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沉郁、悲悯与坚定。
手中捏着一页薄薄纸笺,指尖微微收紧,伫立良久,一动不动。
那一刻的他,不再是风月场上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他孤独、隐忍、负重,像独自扛起万千风雨的行者,默默望着看不见的远方,望着满目疮痍的山河,心怀世人,身负重任。
我隔着一层窗影灯火,静静凝望,心底第一次生出茫然的疑惑。
这般年少风华、本该坐拥锦绣前程的公子,为何眼底常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沧桑与沉重?
彼时的我,终究太过天真。
我不知山河将倾,家国飘摇;
不知暗流汹涌,志士前行步步浴血;
不知他温柔皮囊之下,藏着以身殉国的决绝勇气;
更不知,林天赐这一生,早已献祭给乱世苍生,从来无缘风月,无缘情爱。
他是上天赐给万民的希望,是黑暗乱世里燃尽自身的星火。
唯独不是赐给我的良人。
秋风落尽梧桐,暮色漫满庭院。
十九岁的我,在这场温柔至极的初遇里,悄悄落了一场盛大而无望的心动。
我以为这是良缘伊始,风月可期。
却不知,这是我余生漫长执念的开端,是我一生意难平的序章。
往后烽火连年,山河破碎,爱恨纠缠,别离无期。
我守着这场秋日初见,守着心底深藏的深情,岁岁等候,年年期盼。
直至盛世终临,山河无恙,万民安乐。
我的天赐公子,护得了天下苍生,护得了锦绣山河,却终究护不了我一场圆满,给不了我一个迟来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