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夜奔
集市的人潮推着她往前走。
萧昭华低着头，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脸侧，遮住大半张脸。这具身体十六岁，面容是标准的皇家贵女长相——白净、精致、辨识度高。在全是陌生人的集市上，这张脸本身就是通缉令。
她需要在赵虎的追兵封锁城门之前出城。
而她现在身上只有一枚兵符、一封信、一把匕首，外加原主记忆里残缺不全的京城地图。京城十二座城门，最近的南门距离此地约八里。以这具身体的体能，全速奔跑也要小半个时辰。但城门一旦被封锁，她就出不去了。
赵虎不是傻子。她打翻药碗、拒绝“安神汤”的那一刻起，赵无极就会知道这个公主不对劲。全城戒严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走最快的路。
萧昭华在记忆里翻找——原主幼年时曾随太子妃去过城南的一座道观，太子妃私下告诉过原主，那道观后院有一条直通城外的密道，是开国皇帝为皇室子弟留下的逃生通道，只有太子一脉知道。
城南。离这里不远。
她调整方向，逆着人流往南插去。脚步不敢太快——太显眼，也不能太慢——追兵随时会到。
一刻钟后，她站在了那座道观门前。
“清虚观”三个字斑驳得几乎看不清，门楣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道观不大，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前连个香炉都没有，冷清得像座废庙。
萧昭华推门进去，院子里落叶堆积，正殿的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没有道士，没有香客，什么都没有。
密道在哪？
她回忆太子妃当年的只言片语：“……后院那口枯井，井下有石门……”枯井。她绕到正殿后面，果然看见一口井，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萧昭华蹲下，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掀。
石板纹丝不动。
她咬着牙换了个姿势，用肩膀顶，用背扛，全身力气压上去。石板终于缓缓移开一条缝，然后轰然滑落到一边，溅起一片尘土。
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井壁上嵌着铁质的蹬脚，锈迹斑斑。
就在这时，道观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
“搜！太师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虎的追兵到了。
萧昭华没有犹豫。她翻过井沿，双手抓住铁蹬，一步一步往下爬。铁锈扎进掌心，又滑又刺，她几乎是在用指甲抠住石缝。身后井口的光亮越来越小，头顶传来赵虎的声音：“进院子搜！”
她降到井底。脚下是干涸的淤泥和碎石，黑暗中她伸手摸索四壁——有了。一块石头是松动的，用力一推，石头向内翻倒，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通道。
通道里灌满了潮湿发霉的空气，伸手不见五指。萧昭华从袖中摸出匕首，用刃面在前方探路——这是现代野外求生的常识，黑暗中用金属反射微光判断障碍物。
她摸着墙壁往前走。通道是砖石砌的，地面铺着石板，虽然年久失修，但结构还算稳固。大约走了两百步，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线。
出口。
她加快脚步，钻出通道，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外的一处土坡下。身后是一片杂树林，远处隐约可见京城的城墙轮廓。
自由了。
但自由的代价是——她身上只有一把匕首，没有水，没有干粮，没有马，没有任何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而从这里到北境岳鸣的驻地，直线距离超过六百里。
她必须在追兵搜索出城之前，找到马和补给。
土坡下方是一条官道，官道旁有一家孤零零的野店，挂着“刘家客栈”的幌子，门口拴着几匹马。
萧昭华没有贸然靠近。她趴在土坡上观察了片刻——客栈里有人在喝酒划拳，听口音是行商。门口的马有三匹，两匹驮马，一匹看起来能骑。店小二在门口打瞌睡，店里没有穿军装的人。
她需要一匹马，还需要干粮和水袋。但她身上没有银子。原主的公主身份在城外一文不值，兵符不能当钱花。
唯一的“资产”是那把匕首，还有暗袋里那封信。
她不会动那封信。
萧昭华把心一横。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把头发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她的面孔白皙、气质清冷，即便穿着反穿的骑装，也掩不住骨子里的贵气——这张脸，就是通行证。
她大步走向客栈。
店小二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野地里走出来，先是愣住，然后赔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买马。”萧昭华的声音不高，但自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多问的冷意。她走到门口拴马桩前，指着那匹看起来能骑的枣红马，“这匹，多少钱？”
客栈里走出来一个胖掌柜，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的骑装和脖子的勒痕上停了一瞬，随即眯起眼睛：“姑娘，这马是客人的，不卖。”
萧昭华转头看着他，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面墙：“那客人呢？我跟他谈。”
掌柜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客栈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要买我的马？”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横刀。他的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人。左手腕上缠着一条旧布带，布带下隐约露出一道伤疤。
军人的直觉让萧昭华的神经绷紧了。
“你是什么人？”男人问。
萧昭华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是什么人？”
男人皱了皱眉，正要发作，萧昭华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腕上——那条布带，她认识。原主的记忆里，太子曾经提过，北境军中有一个习惯：为战死的兄弟戴孝，用左手腕缠白布，三年不摘。
眼前这个男人缠的是灰色旧布，但缠法一模一样。
“北境来的？”她压低声音，问得很轻。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昭华从暗袋里摸出那枚铜制兵符，在男人眼前亮了不到一息时间，随即收回袖中。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单膝跪地，动作快得让店小二和掌柜同时后退了两步：“末将岳鸣帐下校尉韩虎，参见——”
“起来。”萧昭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制止了他下跪的动作。她扫了一眼四周——官道上有人经过，客栈里有人在探头，“马借我，路上说。”
韩虎站起来，眼神里的震惊还没有散去。他看了一眼那匹枣红马，又看了一眼萧昭华，突然压低了声音：“公主不能往北走。岳将军出事了。”
萧昭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赵无极给岳将军下了密令，要他进京述职。岳将军若去，必死；若不去，就是抗旨。北境八万大军群龙无首，赵无极的亲信已经去了北境，要接管兵权。”
这是第一个中型反转的前奏——她以为只要找到岳鸣就有了兵权，但现在岳鸣自身难保。
“岳将军现在在哪？”萧昭华问。
韩虎咬了咬牙：“末将离开北境时，岳将军还在军中，但他最多还能拖半个月。公主，”他抬头看着萧昭华，目光灼热，“岳将军说，若见到太子的人，传一句话——”
“什么话？”
“‘末将只认太子兵符，不认圣旨。’”
萧昭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韩虎愣住的话。
“不要往北走了。岳鸣不能进京，但我们可以去北境。”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深宫公主，“追兵马上就到，先离开官道，走小路。路上告诉我，北境现在还有多少将官是岳鸣的人，赵无极的亲信带了多少兵过去。”
韩虎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看着她，欲言又止。
“说。”萧昭华没有看他，目光已经锁定了前方的小路入口。
“公主，岳将军手里能调动的可靠兵力，不到一万。赵无极派去接管北境的，是京营副将钱程，带了一万两千人。还有，”韩虎的声音沉下去，“耶律那边也在调动，最多两个月，必有大举南侵。”
萧昭华策马冲上了小路。
风灌进耳朵，身后韩虎紧紧跟随。她在心里快速计算：敌一万二，我不足一万，耶律二十万虎视眈眈，时间最多两个月。岳鸣不能回京受死，就必须在两个月内解决掉钱程那一万两千人，整合北境八万兵力，然后掉头迎战耶律。
这仗怎么打？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张地图——北境的地形、关隘、补给线、兵力部署，原主的记忆和现代战史知识正在高速融合。
“韩虎，”她策马与韩虎并排，“你们北境军中，有没有一座山叫苍岩？”
“有。在北境与京城之间的要道上。”
“山势如何？骑兵能不能过？”
“险峻，只有一条官道穿山而过，骑兵行军要一天。”
萧昭华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让韩虎后背一阵发凉。
“钱程那一万两千人，要吃大亏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