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赐婚(六)

我定在原地,陷入沉默,沉默过后,我定定地望着他,开口道:“我的命运,我会好好地握在自己手上。你们预知未来也罢、转世重生也罢,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小看我。”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轻轻将宝剑从我手中取下,收回鞘中。

“我没有小看你……只是我怕你有天迷失了方向。我绝不愿见你成为他的剑,凤凰。”他说:“整整八次轮回,我比谁都希望你成为你自己。无论什么时候,你注视着你的母国也好,注视着他也好,你可以看不见我,但一定不要忘记回头看着你自己。有些话,我知道我说了你一定不爱听,我也知道我没有立场这样说,但我还是要说,否则我会后悔——凤凰,其实你可以选择一种与夜郎无关的生活。你可以拥有自由,你可以活成你想要的样子,你可以快乐。女子三从,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我死之后,我们没有子嗣,那便再也没有什么人能借助礼法约束你,你是自由的。你可以爱,可以快乐,而不是生活在仇恨和痛苦里。我轮回到第九世,一遍遍重蹈前世覆辙,你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又何尝不是经历了九世轮回。九世,我们明明可以做更多别的事,可以体验大千世界的丰富多彩,为什么一定要耗死在一件没有希望的事上、让自己的执念成为软肋被人利用?”

“你说得对,”我说:“你的话,我确实不爱听。我的母国已到亡国边缘,我的父王母后日夜为国事忧心,我有什么资格独自快乐。”

他默然片刻,重新拔剑,手握剑锋,划伤了自己的手掌。血液顺着剑刃流下。

“你这是做什么。”我说。

“你所选择的前方,注定是一场无尽流血的征程。”他说:“如果你执意要今生再走一次,我愿意用我有限的生命陪你。”

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径直收剑,看向我道:“你一定很想知道,太和四年之前,天下发生了哪些大事罢。在你出征前,我将我所记得的,全部告诉你。”

“多谢。”我虽然不敢尽信,但也求之不得。

我问他,今年魏国即将征吴,前世结局如何。

他说,魏国大军于十月自许昌南征,诸军并进。东线由曹休、张辽、臧霸带兵攻打吕范等人镇守的洞浦口,威胁建业,曹休部将臧霸曾率军突袭,取得一定战果,是魏军此役中斩获最多的一路;中线曹仁领兵攻打濡须坞,曹仁声东击西之计被吴国守将识破,其子曹泰进攻受挫,部将被斩,最终被朱桓以少胜多,但所幸损失不算十分惨重;西线由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率军进攻江陵,围城六个月,动用土山、地道、楼橹等各种手段强攻,但吴国大将朱然死守不降,后因疫病、吴军反击及江水上涨威胁退路,最终被迫撤军。

我听罢,内心震动不已。

或许,司马懿确实识人。我于领兵作战确有天赋。

前世魏军的进攻战略与我先前献策有相似之处又有不同,我听曹协说兵分三路进攻时便已觉不妥,而后战局发展与我所料大致相同。魏军取策,与我相合的部分取胜,与我不合之处,则果然战败。

这一世,我有了上战场将天赋兑现的机会,那么这一世,我与命运搏斗之时,是否就有了多一成的胜算?

我正思绪万千,曹协静静在旁看着我。

我向他递以询问的眼神,问他为何这样看我,他微笑:“因为你在发光。”

我忽然起意,问他:“在那很多很多的前世,你有没有见过我阴暗恶毒的样子?”

“有。你忘了?我知道你到处安插眼线,到处挑拨是非,到处兴风作浪。”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宠溺,像描述一个令他自豪的小孩子。

“即使看过那些,也还觉得我发光吗?”

他点头。

我垂眸道:“无论你待我是真是假,这一世的我,没有办法回馈你的情意。我不愿欠你,不愿骗你,所以先与你说清楚。”

“我知道。”他说:“重生之初,决定这一世要避开你的时候,我便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你不记得我,我不怪你。我刻意疏远了你,不能怪你。我只在乎你的真心。就像现在,你恨那么多人,你算计那么多人,你不敢相信我,但你在拿你的真心和我说话。这就够了。”

“可以利用你吗?”我凝眸望着他。

“乐意效劳,任你取用。”他微笑着张开双臂,以示欢迎。

他在看着他爱了几世的妻子孟晌,笑容温煦。

而我,虽然是如假包换的孟晌,此时此刻却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占据着他妻子躯壳的、卑劣的小偷。

“我会利用你利用到死。”我说。

“死后的一切也任你取用。”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这次没有笑着答说是什么“美人计奏效”。他双手握着我肩膀,双眸对上我眼睛,认真道:“凤凰,我要你记得,你本就值得爱你的人如此为你。如果后来的人不能做到像我这样,那他就不值得你付出真心,不值得你爱。”

我轻轻走进他怀中,拥抱了他,汲取着他的温暖。

我说:“抱你不是因为对你动心,只是想用你取暖。”

“嗯。”他温柔地回抱了我。

“我懒得走路,我要你抱我去床榻上。”

“我身子乏力,怕将你摔了。”

“要你抱,你便抱就是了。”

“遵命,公主殿下。”

相拥而眠,什么都没有做。

夜深了,喜婆要验元帕,曹协将素白的丝绢原原本本交了出去。

“我体弱,未能行周公之礼。”他说。

我知道他这么做是为我。

他不愿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耽误我。

我虽不在乎魏国所谓贞节的枷锁,却在乎将来能用下一段婚姻换取怎样的筹码。他知道。

他全然看透,却仍替我铺路。

他几乎在将他自己逼成一个舍身饲虎的圣人。

而这完美的形象只在一个瞬间裂出了丝缕的缝隙。

魏帝为我的婚事特将宫外一处宅邸辟为我的公主府,曹协作为驸马来与我同住。

婚后第二日清晨,我尚在梳妆,还未来得及出门行各种礼节,平原侯差人送了礼物来。

为了保持与曹叡之间必要的联络,我成婚前没有撵走绾葛,只是不许她再近身侍奉。

这次礼物由绾葛递进府中,再转呈小翠送入房内。

轻轻巧巧的一只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件女子骑装。

骑装以朱红色绢帛为面,素绢为里,裁成魏国流行的裲裆形制——前胸后背各一片,在肩部以革带系连,腰间另束宽锦带,无袖,紧窄贴身,正为骑射时俯仰便利而设;衣表纹样则与魏国贵族风尚相合,下摆与领缘遍饰联珠纹与菱格花瓣,繁丽中见稚巧;下配长袴,外罩一条及膝的短筒裙,以熟软皮料为之,轻便而不碍跨鞍。

最重要的是,那件骑装的尺寸,与我的身材严丝合缝,几乎是为我量身定做。衣肩的弧度收得恰到好处,腰线紧贴却不失余地。那不是凭空揣测能做到的精准。

他在强烈地提醒我,我曾任他拥抱,曾是独属于他的芦苇。

那一瞬,我仿佛触碰到了曹叡心中一股隐藏的、可怕的执念,若非执念,他绝不会费心至此。

这不是一件衣裳。

这是权力的宣示。

他几乎是明晃晃地在向曹协暗示我与他之间不清白。否则,一个外男,如何精确地知道夜郎公主的身材纤秾?

他在向我和曹协昭示,哪怕我已成婚,名义上归了他人,他仍旧握有解释我、定义我、乃至拥有我的权力。他甚至不必露面,只需一件衣裳,便能让人揣度、让人疑心、让人心生芥蒂。

几世夫妻,曹协连我身上有几颗痣都记得清清楚楚,对我的身段自然更是熟悉。他的目光只需落在那骑装之上一瞬,便了然于曹叡的挑衅意味。

但他没有任何表示。

“烧了。”我吩咐小翠道:“就拿去院子里烧。”

“且慢。”曹协出声阻拦道:“何苦现在得罪他。”语气里没有占有欲作祟的醋意,也没有丈夫尊严受损的怒气,只有替我权衡利弊的冷静。

我冷笑道:“你不必担心。我烧这劳什子,正合他心意。他就喜欢看我落在他手心拼命反抗却不得不任他摆布的样子。婚事为大,他已经一手促成,至于我在细枝末节上如何不驯,他乐得当做佐酒小菜一般鉴赏。”

“婚事为大,他已经一手促成”这句,不经意间在曹协心上掀起一道伤痕。他垂下眸子掩饰。

我见了,让小翠唤绾葛进来,冲绾葛道:“去告诉平原侯府来的人,便说本宫烧了那骑装,给本宫的驸马助兴。另外多谢平原侯促成这段良缘。”

只要曹叡还想让我充当他的剑,我和他的结盟便会持续。

而现在是时候在魏国人面前与他切割,让魏国人都以为我已与他决裂。

这既是自保,也是为了更大的棋局。

他要我做他的剑,我偏要让天下人以为这柄剑已经不在他手中。等到真正需要出鞘之时,再无人能预料我所指向的方向。届时,无论是为夜郎,还是为我自己,我都将以真正属于我的名义落子,而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与影子。

呼应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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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为质
连载中大妮鸽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