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恍然
从梦魇中醒来。挣扎地呼吸，溺水一样。几绺湿发贴在脸颊，鼓胀的眼睛，在夜里清亮。
不过一瞬，她就忘了自己梦到什么。但那种恐惧依旧挟持，架着她的心高悬，惊乍不已的感觉。
依稀记得是彩色，又被黑色吞噬。朦朦胧胧的，总也记不得。她扶额，按了按太阳穴，轻轻呼出一口气。
-
大姐的命说不好也好。和亲的王子羸弱，登上王位不过几月就病逝。还好大姐雷厉风行，以雷霆手段力排众议登上了王位。
大公主，现在是女王了。依礼拜访邻国，与国王寒暄两句就指明要来看她。
“小妹。”两个字，千山万水。
大姐的脸有些陌生了。沧桑，坚毅，被深深刻进眼角的细纹。
她握着大姐的手，有些说不出来话，眼泪却先流出来。
“你也快了吧。”
她点点头。两个人都不明说什么事，从小到大，从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开始，心照不宣。
“你愿意吗？”
这么久了，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即使所有人知道她不愿意，但是从来没有人问过。
洋洋洒洒，不是话语，是眼泪。其实一滴泪就是一个长长的故事，拖长长的尾，泪痕一抹。
她一股脑把自己和画家的事说了出来，越说越失控，表情从还能控制的柔和到狰狞。“为什么背叛我？！我想不明白。”
大姐反而看起来很平静，只是同样握着她的手越发用力，微微颤抖。
“你不明白是因为，”大姐的语气平淡，尾音浸着丝丝哀伤，“他们在骗你。”
-
国王摩挲着镶嵌宝石的扳指，眼睛里的烛光跃动，像蛇吐的信子。
大公主急切地要见小公主，姐妹情深。
姐妹情深。
从前大公主和亲前的经历，让他非常懂这两个人会聊什么。
摩挲的手指停下来。他挥了挥手，侍卫恭敬地弯下腰来。
“加强王宫守卫，看好小公主，不要让她乱跑。”
-
“父亲会骗我，可是母亲……”她犹犹豫豫。很多年没见，她对母亲的感觉陌生。但是对母性的信任，对母爱的渴望，让她无端地，就先入为主地相信。
“多少年了，她已经做贤内助做得这么熟练了吗？”大姐冷笑，“我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虽然说的话纰漏不少，我还是相信了她。”
“我的下场，你很清楚。”
她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瞳仁里的惊乍，并不比她被欺骗那日少。
“你说的那个画家，他父亲的事我略有耳闻。虽然当时我也小，但毕竟是一个家族的人命，宫里还是在传的。我听说的，与他讲的基本一致。”
短暂的耳鸣。嗡嗡声隔绝了一切，她慢慢地，要昏过去。
喉头紧得像被掐住一样。她说不出话，脸皱成一团，咿咿啊啊地绝望地发出含糊的声音。眼泪不咸，苦。
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信了那个老东西！为什么！国王只是想让她专心地去和亲，她早该想到。
胃一阵剧痛，千疮百孔要将她吞没。直不起腰。
他走的时候还在看她。可是自己连最后一个不舍的表情都没有留给他，眼里是猜疑是怨恨是麻木。她甚至，舍不得笑一下。
她开始干呕。
大姐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她哇地一下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嘴还没有来得及擦，哭喊着：“姐姐，我为什么没有对他再笑一下呢！”
撕心裂肺好一会，她突然抓着大姐的手，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姐姐，你帮我出去好不好。求你了，我求你了。我要去见他。”
她想要自由。恋爱自由，跳舞自由，生活自由。
她跪在大姐身前，裙摆拖在地上，绽开深一道浅一道的泪花。
看着眼前小小女子要哭到虚脱的样子，大公主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妹妹，她都要奋力一搏。
-
“父亲看起来气色不错，果然还在壮年啊。”大公主笑盈盈地夸赞。
国王呵呵笑着：“女儿有实力，做父亲的心情好，身体自然也好了。”
大公主抿嘴一笑，目光直直与国王交汇。
“也不知道小妹在闺阁待了这么久了，实力会不会都被关没了。我实在是不想让小妹愁坏您呢。”
国王的笑有些僵住。不过他很快调整，慈眉善目地说：“不会，我上次去看她，还是很有灵气。”
“灵气不驯化也不行呢，别到时候四处冲撞的，又让您多劳神费心。”大公主继续笑盈盈地把话堵了回去。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国王有些似笑非笑。
“可以让她出去历练历练。”
国王冷哼。“我已经为你小妹择好亲事，她不久就将出嫁。出嫁的人，还是不要多去外面，我这也是为她好，让她免于闲话。”
“那让她跟我一块去吧。”大公主依旧得体地微笑，“我好久没回国了，也想走动走动，就让小妹和我一起。”
“两国合作，也该熟悉熟悉，这样合作才好推进不是吗？”
国王抿唇，思量着这番话的重量。他良久释然一笑，“当然，你们姐妹好好逛逛，是应该的。”
-
“我已经替你打探到他的住处。不过别的什么信息都套不出来了，很奇怪。”大姐在深夜再次到访，“果然还是得叫你亲自去看看。”
“明天下午我们就出发。”
她攥紧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要再见，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