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声夺人》的后台,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发生剧烈化学反应的劣质培养皿。
两百多平米的候场区里,挤着三十多个精心包装的选秀选手。几十盏高瓦数的化妆镜同时亮着,把整个房间烤得像个预热过度的烤箱。空气里充斥着发胶、劣质香水、定妆喷雾燃烧后的混合气体,以及一种名为“我想红”的焦躁荷尔蒙。
这里没有人正常呼吸,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对着镜子练习完美的微笑弧度,或者绞尽脑汁地找机位展示下颌线。
陆蘅和晏凝走进来的时候,就像两滴冷水滴进了滚油里,瞬间引发了周围人视觉上的生理不适。
在一群穿着铆钉皮衣、亮片短裙的男女中,晏凝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背带工装裤,头上顶着那顶红得毫无审美可言的棒球帽。她没有看任何镜头,径直走到最边缘的角落坐下,从那个巨大的帆布袋里掏出一本《材料物理性能》,旁若无人地翻了起来。
陆蘅坐在她旁边,正在往右手食指上缠医用胶布。他的旧琴包靠在椅背上,和周围那些镶钻的吉他盒格格不入。
“哟,这就是王导特意塞进来的‘网络红人组’?”
一个极其刺耳、带着刻意压低的烟嗓突兀地响起。
五个穿着黑色铆钉皮衣、画着全包眼线的男人走了过来。领头的叫贺炎,是“TITAN”组合的队长。这支队伍在赛前就被资本疯狂造势,主打纯正的欧美重金属,是内定的C位出道组。
贺炎上下打量了一番陆蘅,目光又落在一旁低头看书的晏凝身上,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嗤笑:“王导还真是看得起我们,把你们跟我们分在同一场。喂,大叔,”他踢了踢陆蘅的琴包,“听说你以前是个被雪藏的糊咖?你的琵琶弦换结实了吗?别一会儿上台没弹两下又断了,吓到旁边这个初中生妹妹。”
周围传来一阵附和的哄笑。几个女选手甚至捂着嘴,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扫视着他们。
陆蘅缠胶布的手停了一下,眼神微沉。他刚想开口,旁边传来一声翻书的脆响。
“哗啦。”
晏凝头都没抬,视线依然黏在书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的入耳式监听耳机,左耳的高频单元坏了。刚才你说话的时候,齿音(sibilance)严重超标。如果一会儿上台开麦,你听到的伴奏会比现场高半个调。另外,你飙高音的时候习惯性用嗓子硬顶,小心破音。”
贺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耳,确实觉得今天耳机里有杂音,但连调音师都没查出来,这小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晏凝终于翻到了下一页,语气依然像个无情的AI读屏软件,“你身上的发胶喷太多了,酒精含量超标,易燃。如果舞台第一段有冷焰火特效,建议你站远点。”
周围死寂了整整三秒。
陆蘅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他在心里默默给贺炎点了根蜡。
贺炎脸涨得通红,刚想爆粗口发作,耳朵里的隐形耳麦似乎传来了经纪人的严厉警告。他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极度扭曲的冷笑:“行,装神弄鬼。我就在侧台看你们怎么死。”
TITAN组合带着一身浓烈的劣质皮革味走开了。
“晏工,你能不能别在后台搞这种物理外挂?人家好歹是个顶流预备役,被你扒得底裤都不剩了。”陆蘅低声笑道。
“物理外挂不是用来搞人的,是用来解决实际问题的。”晏凝合上书,抬头看向舞台通道,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类似于兴奋的光,“轮到我们了。去把他们的底裤彻底扒了。”
前两组选手的表演乏善可陈。终于,轮到TITAN组合登场。
作为资本捧在手心里的队伍,他们的舞台特效极其华丽。冷焰火“嗤嗤”作响,五个人在台上疯狂甩头,确实把气氛推向了**。
然而,晏凝的“预言”应验得像一场精准的谋杀。
前半段狂轰滥炸极其炫酷,但到了后半段的高音部分,贺炎因为耳机监听偏差,加上用嗓过度,在C5的高音上直接劈了。那声音像是一脚踩在了尖叫鸡的脖子上,极其刺耳。
紧接着,舞台两侧喷出两米高的冷焰火。贺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躲闪的动作极其明显,瞬间破坏了原本编排好的走位,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台下的嘘声四起。导师席上的毒舌制作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TITAN组合狼狈下场。
主持人赶紧上台救场:“感谢TITAN带来的炸裂舞台!接下来,有请备受瞩目的‘无机物’组合——陆蘅、晏凝!他们带来的曲目是,《十面埋伏》!”
台下议论声嗡嗡作响,大多数人都在等着看这对“老弱病残”怎么被TITAN的余威碾压。
舞台灯光瞬间全暗。没有冷焰火,没有伴舞。两束极简的追光打下来,一束照在抱着琵琶的陆蘅身上,一束照在坐在架子鼓后的晏凝身上。
陆蘅深吸了一口气,右手轻拨。一段极其凄美、孤寂的琵琶声流淌出来。那是《十面埋伏》最经典的文曲段落,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就这?弹古筝的都比这有气势吧。”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侧台的贺炎也冷笑着准备看笑话。
就在悲凉的旋律攀升到最高点、几乎要随风散去的那一刻,晏凝抬起了脚。
“轰——!”
一记极其暴烈、犹如重炮轰击的重金属底鼓,毫无征兆地砸下!巨大的声浪像海啸一样,瞬间撕碎了原本的凄美!
紧接着,密集的军鼓如同暴雨倾盆,晏凝的双手在鼓面翻飞,几乎快出了残影。
陆蘅眼神一凛,十指瞬间化为残影,琵琶的轮指从婉转陡然转为狂暴。柔美的琴音瞬间变成了千军万马的嘶鸣、刀剑相击的铿锵!
古典民乐的肃杀与现代重金属的暴烈,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化学反应。琵琶的每一次扫弦,都被晏凝重锤般的底鼓精准托起;晏凝的每一次双踩,都被陆蘅锋利的琴音切中。
在那一刻,陆蘅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绝对的默契。不是排练过几百遍的熟练,而是她在用鼓点极其暴烈地告诉他:我把命交给你了,你随便杀。
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却在音乐里打出了一场血肉横飞的阵地战。
“卧槽……”台下原本打算看笑话的选手,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都没发觉。导师席上的民乐大家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老大。贺炎站在侧台,脸色煞白,他引以为傲的重金属,在人家这种降维打击面前,简直像是在玩过家家。
曲子在最**处戛然而止。全场死寂。一秒后,爆发出掀翻棚顶的尖叫和掌声。
陆蘅喘着粗气,手指的旧伤处隐隐渗血,但他浑然不觉,眼神亮得惊人。晏凝放下鼓槌,推了推红帽子,依然面无表情,连汗都没怎么出,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套课间广播体操。
毒舌制作人拿着麦克风,憋了半天,直接爆了粗口:“这他妈才叫现场!绝了!”
毫无悬念,导师席给出了全场唯一的全满分。
然而,在后台监控室里,总导演王导看着屏幕上的实时数据,脸色铁青。他按住耳麦,低声对导播说:“把大众评审的投票通道稍微‘卡’一下,网络波动一下,别让他们赢。”
最终结果公布,TITAN组合以极其微弱的票数优势拿了第一,无机物组合屈居第二。
台下观众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嘘声。陆蘅握紧了拳头,他太熟悉这种暗箱操作了,两年前他就是这么被玩死的。
晏凝却拉住了他的衣袖,面无表情地说:“别气。第一名要接受长达半小时的赛后采访,还要说获奖感言。早点下班不好吗?我今天的复习计划还没完成。”
陆蘅看着她,突然觉得,跟这姑娘比起来,自己以前那些愤世嫉俗简直太浪费情绪了。
“赛后采访区,气氛却剑拔弩张。
TITAN队长贺炎为了找回面子,故意在记者面前带节奏:“那个《十面埋伏》改成那样,确实很嗨,但民乐嘛,搞得像夜店蹦迪一样,是不是有点糟蹋传统艺术了?”
记者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把话筒怼到晏凝面前:“请问你们怎么看TITAN关于‘糟蹋传统民乐’的评价?”
陆蘅刚要反驳,晏凝直接拿过话筒。
“《十面埋伏》原名《楚汉》,是琵琶武曲的开山之作,讲的就是战场厮杀。”晏凝看着贺炎,语气平得像一条直线,“比起在台上穿着皮衣瞎嚎,还唱劈了音,我觉得让千年前的兵器在舞台上重新碰撞,才是对老祖宗最大的尊重。”
全场记者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那位民乐大家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记者们自动让出一条道,等着大师夸奖。
大师走到晏凝面前,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丫头,嘴皮子挺利索。”大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第二段转调的时候,用鼓槌敲击鼓边模拟了梆子的声音,想法很好。但是,你的底鼓踩得太重,把琵琶的轮指全盖住了。”
晏凝愣了一下,握着鼓槌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大师看着她,毫不留情:“这不叫武曲新唱,这叫喧宾夺主。为了追求爆发力,丢了细节和基本控制。下场比赛,如果你们还只会用‘大声’来掩盖基本功的不足,我这一票,你们永远拿不到。”
场面瞬间降至冰点。资本的暗箱操作,同行的嫉妒,再加上传统领域权威的直接否定,三座大山轰然压下。
陆蘅的脸色变了变,正想解释,晏凝却把红帽子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属于理科生遇到世界级难题时的狂热。
“是因为鼓皮的阻尼系数没有匹配上共鸣箱的频率。”她看着大师,极其平静地说,“给我三天时间,我算出一个完美的参数,一定把细节给您抠出来。”
大师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直接走了。
晏凝转头看向陆蘅:“走吧,下班。回去建个模。”
陆蘅看着她那副着急回去写作业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操蛋的娱乐圈,可能真的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