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滨江路的“窒息”Livehouse。
这里没有星悦传媒那种冷得像停尸房的货梯,这里本身就是个大型乱葬岗。空气里混杂着廉价的精酿啤酒、劣质大麻、几千个人的汗味,以及地板缝里常年抠不出来的烟灰。低音炮震得人胸腔发麻,墙皮跟着鼓点扑簌簌地往下掉。
陆蘅背着那把跑弦的贝斯,从后门挤进后台。
老板大飞正蹲在通道口抽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看见陆蘅,差点把烟头直接摁进自己大腿里:“祖宗,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今晚我这店都要被人砸了!”
“怎么了?贝斯手食物中毒,你随便拉个临时工顶一下不就完了?”陆蘅把琴包放下,抽出贝斯。
“顶个屁!那哥们儿打了两首,直接休克了,现在人在医院挂水呢。”大飞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台下那个鼓手太野了,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我们原来的谱子她全给拆了,按着她的节奏走,那叫一个血肉横飞。我他妈是开Livehouse的,不是开屠宰场的!”
陆蘅挑了挑眉:“什么来头?”
“不知道啊!今天下午突然来应聘的兼职鼓手。看着像个初中生,戴着个红帽子,戴着降噪耳机,看着挺好欺负的。结果一上台,那大鼓踩得像打桩机!把台下那帮整天喊无聊的孙子全给敲嗨了,现在台上正僵着呢,没贝斯垫底,她一个人在那干敲,气氛快掉地上了。”
陆蘅掏变调夹的手顿住了。
红帽子。初中生。打桩机一样的鼓点。
他那本就不怎么丰盈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下午在货梯里,那个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冷酷地退了他一百块钱的跑腿小妹。
不会这么邪门吧?
“我去救场。”陆蘅快速调好音,背着贝斯冲向侧台。
侧台连个灯都没有,他借着舞台边缘漏出来的光,往台上看去。
昏暗的射灯下,那台破旧的罗兰电子鼓前,果然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亚麻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那顶反扣的红色棒球帽在光柱下像个挑衅的标志。她依然戴着那副硕大的黑色降噪耳机,低着头,手里转着两根木质鼓槌,无视了台下几百号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们随便叫,我敲我的”的安详感。
陆蘅深吸了一口气,踏上舞台。
他没有跟鼓手打招呼,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对于乐手来说,舞台上的默契不需要嘘寒问暖,音乐就是唯一的母语。
陆蘅随手拨了一个低音C的根音,厚重的贝斯声像一块岩石,砸进了原本单薄的空气里。
那个身影猛地抬起了头。
晏凝看着站在侧前方、背着贝斯的陆蘅。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死鱼眼,闪过了一秒钟类似于“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的微不可察的错愕。
但仅仅是一秒钟后,她就恢复了那种安详的死感。
没有排练,没有歌单,没有沟通。晏凝手腕一沉,直接给出了一个极度暴躁的军鼓切分音。
那是一个极高难度的临时变奏,相当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强行把车速从0拉到了200,并且对贝斯手发出挑衅:跟得上吗?
陆蘅没说话,但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他右手的两根手指在弦上快速轮指,精准无误地咬住了那个切分音的尾音,然后用一个极度丝滑的滑音,把节奏瞬间压回了稳定状态。
台下的观众爆发出一阵尖叫。
晏凝没停下,紧接着又是一段快速的双踩底鼓,企图用密集的节奏把贝斯压下去。
陆蘅直接放弃了下拨,转为指弹,用一连串极具颗粒感的高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底鼓的缝隙中。
一个人像发疯的野兽,试图用狂躁的鼓点掀翻屋顶;另一个人就像一条沉在深水里的巨蟒,用极度沉稳却致命的低音,把野兽死死缠住。
他们在音乐里打了一架。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任何示意。晏凝出招,陆蘅拆招;晏凝狂飙,陆蘅兜底。台下的几百号人变成了被声音操纵的木偶,每一次鼓点重击,他们都跟着甩头;每一次贝斯切进,他们都扯着嗓子嚎叫。
在这七分钟的血肉横飞里,陆蘅突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在被雪藏的两年里,他被迫在录音棚里听制作人修音,被迫对着口型表演,被迫做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纯粹玩音乐是什么感觉了。
但此刻,在这个连空调都坏了的地下室里,在那个戴着红帽子的疯子暴烈又精准的鼓点撞击下,他手里那把不值钱的贝斯,居然活过来了。
原来不需要假唱,不需要按公司的烂剧本走,只是单纯地让乐器发出声音,也能这么爽。
整整七分钟。当最后一个音符以晏凝的一个镲片重击、和陆蘅一个充满金属质感的贝斯泛音同时结束时,台下爆发出了今晚最狂暴的掌声。
晏凝放下鼓槌,摘下耳机。她的额头上全是汗,但那张娃娃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陆蘅喘着粗气,伸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转过头,带着一种成年人终于扳回一局的暗爽,冲她笑了一下,用口型说:好巧。
晏凝看了他一眼,拿起麦克风,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对台下说:“演出结束。明天还有课,先走了。”
说完,她拎起自己的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跳下舞台,留下一脸懵逼的观众和还在台上摆造型的陆蘅。
“哎,你……”陆蘅追到后台。
大飞一把抱住陆蘅,激动得快哭了:“哥!亲哥!太牛逼了!这丫头太神了,你俩这是排练过的吧?我必须签她!你帮我去跟她说说!”
陆蘅甩开大飞,顺着后门追了出去。
滨江路的夜风带着点江水的腥气。晏凝正蹲在Livehouse后巷的消防栓旁边,手里拿着一瓶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冰矿泉水,正仰着头往嘴里灌。
陆蘅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12音分。”陆蘅说。
晏凝咽下一口水,连眼皮都没抬:“什么?”
“我调好了。”陆蘅掏出手机,调出调音器的界面,像个小学生交作业一样递到她面前,“第三根弦,现在准得不能再准了。”
晏凝看了一眼屏幕,面无表情地拧上瓶盖:“哦。恭喜你,贝斯终于获得了正常的发音权。”
这女人,是真的一点天都聊不下去。
陆蘅被噎了一下,但他今晚心情好,没计较。他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巷口偶尔闪过的车灯,突然问了一句:“你刚才在台上那个双踩,是自创的还是跟谁学的?”
“自己写的代码。”晏凝站起身,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什么?”陆蘅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写了一个程序,抓取了五百首九十年代的重金属摇滚,分析了底鼓的频率和节拍分布。然后在实验室无聊的时候,用MIDI键盘敲出来的。”晏凝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人脑的随机性太差了,写出来的节奏总是有套路。代码不会骗人,没有套路。”
陆蘅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外星生物。
“所以,你在音乐上……用代码?”陆蘅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有意见?”晏凝看着他,“音乐的本质就是声波频率的物理叠加。用代码算,和用手指敲,殊途同归。而且更精准。”
“但音乐不只是物理。”陆蘅反驳道,“它得有感情,有灵魂,有那种哪怕跑了一点音,也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
晏凝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不解。
“情绪是脑内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分泌。归根结底,还是化学反应。”她拉了拉帽檐,“如果一首歌能让你起鸡皮疙瘩,那说明它的编曲精准地触发了你的神经反射机制。这也是科学。”
陆蘅彻底没词了。
他发现,在这个逻辑严密得像个铁桶一样的理科生面前,他那些关于“热爱”、“梦想”和“灵魂”的文艺说辞,脆弱得像一团废纸。
晏凝背起自己的包,准备走。
“等等。”陆蘅叫住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这个念头像是一团野火,烧得他两年来的憋屈、绝望、不甘,全都沸腾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份文件,递到晏凝面前。
“这是什么?”晏凝低头看了一眼。
“《星声夺人》组合选秀的企划书。”陆蘅盯着她,“这是一档允许自带原创、允许融合各种流派、甚至可以让你随便敲你那些‘代码重金属’的节目。”
晏凝的目光在那份企划书上停留了几秒钟。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极其自然地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份电子版企划书。
陆蘅看着她。
只见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直接无视了前面那些“打造最耀眼的新星”“梦想的舞台”之类的废话,精准地翻到了最后一页的【优胜奖励及补贴细则】。
她盯着那一栏的数字看了足足五秒钟,似乎在脑子里快速建了个Excel表格,评估投入产出比。
“冠军奖金税后八十万。”晏凝抬起头,眼神依旧死水一潭,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隐秘的认真,“如果拿到这笔钱,我下学期的实验室耗材费就不用发愁了。”
陆蘅:“……”
“你打鼓,我弹琵琶。”陆蘅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把话题拉回正轨,“我们玩点不一样的。用你的科学,加我的传统。把那些只会假唱的垃圾从舞台上踹下去。”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嘲笑,或者干脆利落的拒绝。
“你弹琵琶?”晏凝终于把目光从奖金上移开,看向他。
“对。”
“会走音吗?”晏凝问,语气严肃得像是在进行学术答辩,“我的耳朵,对‘不走音’的要求,可能比你想象的要高得多。如果你在台上跑弦,我会忍不住用鼓槌敲你的头。”
陆蘅感觉自己两年来被雪藏积压的自尊心,正在被这丫头一句话一句话地凌迟。
但他咬着牙,迎着那个毫无温度的眼神,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绝不跑弦。”
晏凝盯了他两秒,按灭了手机屏幕。
“我回去算一下排期和沉没成本。”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如果休学手续办不下来,这事免谈。”
她转过身,压了压红色的帽檐,走向了夜色深处。
陆蘅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摸了摸背后的贝斯,忽然觉得,今晚的夜风,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