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奔逃

离开血色的地狱,求生的本能叫嚣着,快些跑,再快些,再快些,不要被回忆抓住。

月牙渐暗,直到东方隐约泛起鱼肚白,男孩被泥泞路上一块碎石绊倒,接连滚了几圈撞在道旁的一棵树下,不动了。仔细看,胸口还有一点微弱的起伏。

“下弦月,雨夜,风穿山岭。唔……必有小劫。”树林深处,一名老者拄着竹杖,边捋着自己下巴上几缕山羊须边絮叨道,渐渐靠近男孩停下的位置。

老者似乎被地上难以形容的一团人吓了一跳,但面上神情未改:“……嚯!这就撞到小劫了,老夫真得上净池好好濯洗一番。”他弯下本就佝偻的背,一双显出老态但十分清明的眼睛在男孩身上逡巡了一番,尤其是那只被染血的布条蒙上的左手。

男孩怀里紧紧锁着一个布兜,看形状,里面装的应该是银钱一类。身上的锦袍用料不凡,即使已经脏污到无法辨认花样,但月影下隐隐泛光的银线依旧透露出它价值不菲,想来这个孩子也是哪个遭到劫难的大户人家里跑出来的。湿透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竟显出孩子有些嶙峋的骨架。

不捡白不捡,捡了还能多个苦力,这么点大孩子最好教导。老者盘算着,委身扛起那孩子,一步一脚印地上了山。

迟止行醒来前,一道清脆的铃音先闯进了他的耳朵,随后是少女灵动的话音:“师父,你捡来的那个三师弟,什么时候才会醒啊?”他眼睛微微撑开一条缝,模糊间,将自己身处的空间瞟了一遍,直到一个浑身绀蓝的身影闯进视线。

“就这两天了,不要吵他。”老者在房外训斥道。

没过多久,又有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靠近,随着“砰”一声,应该是水盆被重重放下,还有水溅落的声音。“他醒啦?师姐,你站在这干啥啊?师父怎么不进来?你认出来他是谁了吗?……”

话音还没落,说话的少年便挨了一脑瓜崩,少女怒道:“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别墨迹!”迟止行见二人火药味渐浓,也不再好意思装睡,睁开两只眼睛,又被光线晃得不得不眯起来,再次朦朦胧胧瞧见这个世界的时候,只见床边那两人如同被点了穴一般一动不动了。

他想问一句你们怎么了,尝试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呓语,便放弃了交流。最先动作的是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少女,她走起路来便会伴着一阵铃音,想来是身上缀了一串铃铛。叮叮当当一阵,还带回来了一个鹤发老颜的拄拐老头。

小小一间厢房内,三人面面相觑,而老头只是若有所思地捋着自己的山羊须,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嘴角挂上一个神秘的笑。

床边站定的少年先开了口:“哎……师父,您笑什么?”他一身干练的玄袍,本应是衬托人的年少倜傥,但配上他有些圆溜的双眼和棱角较柔和的面颊,只显得人更加傻气,还有些傻儿子类的单纯。从迟止行能听见声音开始,他说的话全是问句,应该不只是外表显得傻。

老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抬手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扇得少年一趔趄。他缓缓道:“我姓李名轻云,江湖无名小辈,平时只乐于做些行善积德的事。前几日将你捡回我们山门,咳……”说到一半,他又买起关子来“孩子,你对求仙访道有没有些兴趣?”

一旁的少男少女应该是这个老头的徒弟了,听闻他这一番说辞,二人脸上挂上了同一副不知该作何评价的表情,并齐齐等着下文。

突如其来的邀请将迟止行砸得有些懵,按他的常识,捡到了一个濒临死亡的人,不应该先打探一下他姓甚名谁,所属谁家,要去何处等等吗,难不成这老头是做传销的?

他没有理会这个莫名奇妙的邀请,清了清嗓子,道:“我姓嗤……咳咳、我姓贺,上行下止,贺行止,出身平民人家。多谢老师傅救命之恩,不知该以何相报?小辈行李中还有些银两,请尽管拿去,还有其他小辈帮得上忙的,尽管……咳咳、尽管使唤……”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竟是哑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少女咯咯笑起来,踱到桌边给他斟了一杯水,摆到迟止行面前:“师父,恐怕你这徒弟还没收成,他先成了个哑巴,答不了你的话了!”说完,她后脑勺也领了一个巴掌。

“哎哟!”少女痛叫道,故作姿态地捂着后脑勺“我是秦相涟,握云派大弟子,就是你的大师姐。”她用手肘怼了呆立一旁的少年,道:“这是你二师兄,他姓李,单名一个志。我和师父平时管他叫李子,你也可以这样叫。”李志扭了扭,终究没躲过秦相涟这一击。虽说师徒同门间叫的这样亲密,但迟止行是万万不敢没大没小地乱叫的。

眼下他背着一身经脉撕裂的伤,虽说已经被治好了大半,但还有一些伤至深处的一时半会也好不全,身体残疾且无处可去。回忆起自己被李轻云捡到之前,只觉得脑内一阵刺痛,胸口如有一把小锤一下一下敲击心房一般,只能回想起一片暗红的血污、无休无止的惨叫、飞溅的雨水和血水,还有两个人影。

对……两个人影。一个留着一头蓬乱的长发,样貌迟止行已经无法回忆清楚,只是那个精致的轮廓,就算在回忆中只是一轮影子,也不难看出是个美人。迟止行毫不犹豫地将她记为自己的母亲,但回忆进行到下一秒,母亲的身影便扭曲变小,伴随着骨骼断裂、肌肉撕扯的声音,被渐渐吸入一双红瞳的瞳孔中。

另一个身影,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个子却窜的更快,身形清瘦修长,一身白袍被血染红了大半。他的相貌乃至衣着装饰,在迟止行眼前一遍一遍被重新雕琢,那张妖冶的脸,上挑的眼尾溅上血迹,一双赤瞳深沉无神,让这张本该是美丽非常的面容蒙上一层诡异的阴影。迟止行不断地呼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他不断重复着“哥哥”这两个字,直到有人一根一根掰开他抱住自己头的手,才发现自己深陷癔症职中。

这一趟下来,冷汗已经流了满背,迟止行刚从梦魇中逃出来,意识还没回笼,那鬼精的老头又问了一遍:“小行止,怎么样,决定好了吗?你想不想拜入我门?”他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抚着迟止行的脊梁骨,直将人捋顺了,一双失神的眼睛终于聚焦。

鬼使神差地,迟止行点了点头。他从未有过什么求仙问道的梦想,从那个噩梦逃出来后,他最想做的是立刻找到兄长的踪迹,这一点执念几乎烧的他心肝阵痛,但转念一想,以自己现在半具病躯,估计刚走到半路就一命呜呼了。

虽然这个师父、连同师姐师兄三人,看起来都不甚靠谱,甚至可以说上十分可疑,但迟止行眼下别无选择,只好囫囵把那老头的安排都答应下来。李轻云随便给秦相涟和李子派了几个任务,将二人支走了,便开始对迟止行进行背景调查。可惜的是,迟止行除了那个雨夜,其他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对于自己的出身更是叙述得颠三倒四,前后矛盾,或许他伤及的不只是内脏经脉,更严重的在脑子。

就这样,迟止行歪打正着的修行之路,也算开了个不甚美好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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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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