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风里飘来“静静丸”三个字》

时间:1966年4月18日星期一 上午7:02,晴

地点:新宿出租屋→东京大学→江户川岸边→剑道馆

- 池内咲子:剩余42天14小时

- 桐生静:剩余89天14小时

闹钟还没响,咲子先醒了。

她没立刻闹人,只支着下巴,指尖悬在静眉心半寸——她睡着也轻轻蹙着眉,像梦里还在算没捋完的公式。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扫出一小片浅影,呼吸均匀,露在被子外的指尖有点凉。

前一晚那句没等到回应的低语还卡在咲子耳边,她没打算硬翻她的东西,也不想逼得她把话全堵死,只打算像平时闹着玩那样,慢慢摸清楚她藏着的事。

静醒的时候,先撞见咲子盯着她,愣了半秒,第一反应是伸手,把咲子露在被子外的胳膊轻轻塞回被窝,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怕她晨凉。

“醒啦?”咲子笑,指尖点了点她摊在枕边的外文物理书单——那本书她攒了半年零钱,页角都翻得起皱,“我昨晚做梦,你为了买这本书,把我还给书店老板当伙计,还偷偷烧欠条。”

静没像往常一样急着摇头,沉默两秒,从枕头底下摸出攒零钱的小铁盒,倒出里面所有硬币,连同一张小存折,一起放在咲子手心。

她的意思很明白:书可以不买,钱都在你这儿。

咲子捏着还带着点体温的硬币,到了嘴边的调侃一下子顿住。她本来想笑,看着静认真的眼神,只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没再闹她。

早饭是昨晚剩的红豆粥,静坐在煤油炉边热,撒了点干桂花,甜香慢慢飘满小房间。

咲子盘腿坐在桌边翻她的物理稿,翻到页缝里夹着的润喉糖,挑了挑眉:“你最近总把东西往书里夹,不是偷偷给我准备祭典礼物吧?离庙会还早着呢。”

静把粥端到她面前,没接话,剥开糖纸直接递到她嘴边,等她含住糖,才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问。

她藏的不是礼物,是不能说的规则,和一肚子没讲出口的小愿望,半分都漏不得。

吃完饭收拾书包出门,咲子站在台阶上系鞋带,忽然抬头,眼睛弯着:“下午第一节是自习,我们绕去江边吹吹风?我不想一早就闻蒸馏管的味道。”

换作以前,静肯定会翻课程表,板着脸说不能缺课,再拉着她往教学楼走。

今天她抬眼,看见咲子鞋尖踢着小石子,像小时候吵着要去看烟花的样子,心里那点刻板规矩,悄没声就松了。

她本来就舍不得总让她闷着,日子掐着秒数走,多浪费半小时在风里,总比对着公式发愁强。

“只待半小时。”静把课程表折好塞进口袋,“实验课之前赶回来就行。”

咲子反而愣了,凑到她面前看了半天,笑着撞她肩膀:“你今天怎么回事?以前不都硬拽我上课,还要说我不务正业?”

静避开她的视线,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没说“你开心就好”,只伸手,轻轻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慢半拍,指尖有点凉。

俩人挤上早班电车,车厢晃悠悠的,咲子故意闭着眼,靠在静肩膀上装睡,指尖悄悄数她心跳——比平时快一点,稳稳的。静知道她没睡着,也不戳破,抬手把半开的车窗拉上,风不直吹她脸,自己站得笔直,替她挡着挤过来的人群。

到学校刚好赶上点名,教授扶着名册点到名字,俩人一前一后应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课上粉笔灰簌簌落,咲子没传纸条,只在练习册空白处画了个戴护具的小木偶,推到静胳膊边。静看见,笔尖顿了顿,在小木偶旁边,画了个举着试管的小疯子,没写一个字,又把本子推回去。

咲子盯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嘴角扬着,没再追问。她看得懂,静是在告诉她,不管什么事,她们都一起。

中午没去挤食堂,俩人在小卖部买了鸡蛋三明治,坐在操场长椅上晒着太阳吃。

静没像往常一样夹鱼,只把自己三明治里的火腿,全挑到咲子面包里,又从书包摸出温着的牛奶,插好吸管递过去。

咲子咬着火腿,侧头看她,声音放轻:“你最近什么都顺着我,是不是知道我会遇上什么事?”

静握着自己的半块三明治,没点头也没摇头,指尖在长椅木纹上,慢慢划了一个字。

安。

风卷着操场棒球落地的脆响飘过来,咲子看着那个浅浅的印子,心里那点发紧的劲,悄悄松了点。她信静不会害她,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能讲。

下午自习,俩人趁教授回办公室,悄悄从后门溜出去,顺着路走到江户川边。

风裹着水汽吹过来,江面上小渔船慢慢飘,船帆鼓得满满的,青草刚冒头,踩上去软乎乎的。

咲子脱了木屐,拎着裙摆踩进浅水里,凉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她笑着回头喊静:“水不凉!你过来试试!”

静没下水,蹲在岸边,帮她把袜子叠好放在鞋上,手里拎着她的外套,目光一直落在她脚边,怕她踩滑。等咲子玩了十几分钟,脚都冻得有点发红,她才递过干毛巾,蹲下身,帮她把脚擦干,用掌心裹着她冰凉的脚踝搓热,动作有点笨,却很认真。

“差不多该回去了。”静轻声说,“再冻要感冒。”

咲子乖乖让她擦脚,坐在岸边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没像平时一样贫嘴。她忽然觉得,就算时间停在这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赶在实验课开始前,俩人溜回教学楼,教授只抬眼扫了一下,继续讲操作。

下午做酯化实验,实验室里只有搅拌器轻转的声响,静站在咲子旁边,看着她加试剂,偶尔伸手扶一下倾斜的试管。

实验快收尾,隔壁学弟碰翻了酒精灯,半瓶酒精泼在台面上,火苗“唰”地蹿起来半掌高,周围人下意识往后退。

静没第一反应把咲子往身后拉,先伸手,稳稳把咲子手里刚拿起的浓硫酸瓶,放进防爆柜扣好锁,再扯过旁边的灭火毯,一下盖在火苗上,火瞬间就灭了,全程动作稳,连呼吸都没乱。

学弟脸白得厉害,连连鞠躬,静把灭火毯叠好挂回去,只淡淡说:“先把试剂归位,再收拾桌子。”

咲子靠在实验台边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别人都觉得静胆子小、话少,只有她知道,真出事,这人比谁都镇定,永远先把她的风险摘干净。

傍晚实验结束,俩人直接去剑道馆。

换道服时,咲子护具绳绕错了结,静站在她身后,指尖利落帮她拆开重系,绳结打得结实,没碰她后颈,只帮她把护具摆正。

对练时竹剑相碰,脆响一声接一声,俩人来回过了十几招,最后竹剑同时停在对方护具前,分毫不差。

旁人看不出端倪,只当是势均力敌打了平手,瞬间围了上来,剑道社的学长拍着咲子的护具笑,学弟也凑在旁边,语气全是佩服:

“池内学姐也太厉害了吧?平时看你总泡化学实验室,没怎么加练,居然能和桐生学姐打成平手!”

“上次新人赛你还说自己只会基础动作,这进步速度,下个月比赛直接能当主力了。”

“天才果然不一样,我们天天练,都接不住桐生学姐三剑……”

咲子摘了护具,额角还挂着汗,听着一圈夸奖,只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不屑,轻飘飘扔出来一句:

“什么呀,静静丸哪有那么好对付。”

周围人愣了两秒,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当她是想起了哪本老剑客漫画的梗,哈哈笑了两声,转头又聊起了下周比赛的事,没人把这句话往心里去。

静站在人群后面,握着竹剑的指尖猛地一紧,后颈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那是她们在附中时传出来的怪谈外号,全名叫「悄无声息冒出来、十秒撂人的沉默静静丸」。

没人见过这位“静静丸”的真身。

传闻他总在有人堵路闹事的时候突然出现,不用喊不用骂,十几秒就能把一屋子人全撂倒,打完就走,连个影子都抓不住。被他打过的人个个咬死了不肯说细节,问就是“碰着硬茬,别提”——谁都丢不起这个人,对外只字不提对方是高是矮、是男是女。

传了一届又一届,说法越来越离谱:有人说他是留级五六年的壮汉,有人说他是警署私下雇的打手,低年级学生甚至把他编进了校园怪谈,说他走路没声音,专门收拾挑事的人。半个人都没往那个天天坐在窗边算物理题、话少得像锯了嘴的葫芦的桐生静身上联想。

只有静自己知道,她就是那个“静静丸”。

也只有咲子,能在这种时候,没头没尾扔出这么一句话。

她抬眼看向咲子,对方正咬着汽水瓶盖,冲她挑了下眉,眼神里带着点“我早就知道是你”的了然,没当众拆穿她。静悬着的那口气没松,冷汗反倒顺着后背往下滑——她不知道咲子到底猜到了多少,也不知道那些俩人刻意没提过的旧事,对方记到了什么地步。

周围人还在笑着闹着,阳光透过道场窗户落在竹剑上,亮得晃眼。那点只有她们两个人懂的秘密,裹在“静静丸”的传说里,安安静静藏在了喧闹后面。

等俩人收拾好护具出门,沿街路灯刚亮。咲子走在前头,脸颊泛着练剑后的热红,没回头,忽然对着身后扬声喊:“静静丸——这次你也不会见死不救吧?”

静拎着护具袋的手顿了顿,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只把脸微微侧到一边,没应,也没否认。

风把俩人的影子斜斜铺在路灯下。咲子没等到回答,心里一沉,头一回意识到,静死咬着不肯开口,这事的分量,或许比她想的重得多。那些沉在旧日子里的记忆擦着耳边晃过去,她脚步慢慢慢下来,忍不住开始想:或许,她真的该试着接受,到点就死的结局。

静后颈绷了半晚的那根细鱼刺,反倒悄悄紧了一点——愧疚和没说出口的怕,一起堵在了喉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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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