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紧接着是椅子猛地向后挪、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他大概是从座位上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先生?"署长的声音瞬间清醒,带着一种多年没喊过、却没忘掉的恭敬,"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这个点,是出什么事了?"
"附中高中部,你的人刚到。"
"……是。"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报上来的是学生斗殴,伤了好几个,我们的人已经上楼了,我在署里调度。先生,您怎么知道这事——"
"我在对面楼顶。"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您……您在现场?"
"我在楼顶,看了全程。"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他在那头急促地翻纸,大概是在找报警记录。
"先生,您先别动,我让人过去接您——"
"不必。"我说,"我自己过去。我先问你,你的人现在在什么位置?"
"刚上楼,还在天台。"
"好。"我说,"你听我说。"
"您说。"
"天台上没有什么斗殴。一个女孩被人逼到围栏外面,半只脚踩在台沿上,底下半个年级的人围观,喊着让她跳。另一个女孩踹门上去,把人救下来,然后才动的手。"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他记得很快。
"……您是说,被打伤人的,和动手的,不是一回事?"
"动手的高个子,叫桐生静。围栏外的那个,叫池内咲子。躺在地上的,是围她们的人。"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先生,这……现场现在有几十号人,我们初步点了,伤了至少六个,有一个胳膊骨折,还有一个膝盖,人都送医了。这种规模,不把人带回去,我没法跟上面交代。"
"我没让你不带人。"
"……您说。"
"该带的,一个都跑不了。"我说,"但是,那两个女孩,不能戴手铐,不能跟那群人一辆车,更不能挤在一间屋子里做笔录。"
他没有立刻接话。
"先生,这不符合程序。"他的声音里有了为难,"动了手的,不管是什么缘由,在现场我们都得——"
"我到之前,她们两个,一个字都不许签。"
"……"
"现场几十个证人,让你的人分开问,一个一个问,先问围在最外圈的。"我说,"那些孩子还没来得及串供,外圈的人说的是真话。"
电话那头,他的笔尖停了一下。
"先生,您连我们怎么问口供都……"
"谁先动的手,谁在围栏外,谁在底下喊,我都看见了。"我说,"你是想让你的人费一晚上劲,最后做出一份跟我看到的对不上的笔录,还是想先把人分开、把话问对?"
他沉默了。
我听得出他在那头踱了两步。
"先生,我多问一句。"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这两个孩子……跟您是什么关系?"
"她们是我预选卷上的人。"
"……预选卷。"
"一个化学,一个物理,是附中今年最好的两个。"
他没再说话。我在这头等他,我不催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语气已经换了,是一种想通了之后的稳:"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您要给我一个说法。我往上报的时候,得有个由头。"
"今年十月,东京开奥运。"
"……是。"
"到时候全世界的镜头都在这座城市。一个附属高中,半个年级的学生把一个女孩逼到围栏外,就差一条人命。"我说,"山根,这种案子要是按'互殴'结了,再被人翻出来,你这个署长,比我更清楚怎么收场。"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不会让它按互殴结。"
"我不是让你压。"我说,"我是让你先把它做对,再谈别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先生。"他说,"我是您函授课上出来的,您当年讲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哪句。"
"您说,证据是有次序的,第一个到场的人问的话,决定了后来所有人能看见什么。"
我没说话。
"我让她们先分开。"他说,"外圈的人先问,两个女孩不铐,不跟那群人同车,笔录等您到了再做。您看……这样行不行?"
"可以。"
"那您——"
"我说了,我自己过去。"
"是。我在门口等您。"
我顿了一下。
"山根。"
"您说。"
"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懂规矩的一个。"我说,"今天这件事,你把规矩做对。"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是,先生。"
我挂了电话。
煤炉上的水壶又开了,老校工手忙脚乱地去提。我没看他,用手指在拨盘上拨了第二个号码。
"再给我接理学部。"我说,"研究室。"
蜂音响了没几声,那边就接了。
"喂,理学部研究室。"
野村的声音,不高,很稳,带着一点和我相仿的年纪,电话那头还有翻纸的沙沙声,他这个点也没走。
野村跟我很多年了,久到这所学校里已经没人知道我们最初是怎么认识的。我在理学部唱了半辈子白脸,处分、否决、不留情面的话,都是我亲口说;红脸的事,一向是他在后面替我圆。我得罪过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是被他请去喝了一盏茶、说了半晚的话,才没把事情做绝。系里有人说他是我的影子,也有人说,他是我身上唯一一块软的地方。
"野村。"
"老师。"他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打来,"您说。"
"你手边有笔。"
"嗯。"
我报出了两个名字。
"桐生静,池内咲子。附中的。"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他顿了半秒。
"预选卷上的两个。"他说,"化学那个,火药配比跳了两行;物理那个,满分。"
"是。"
"出什么事了?"
"她们卷进了附中的天台事件,警察已经到了。"我说,"我要你做三件事。"
"您说。"
"第一,查她们所有的竞赛记录、实验项目,从入学到现在,全部拉出来。指导老师、任课老师、一起做过实验的同学,也列一份名单。"
"是。"
"第二,附中那边,今天'没看见'的人,不止一个。"
他笔尖停了一下。
"您说。"
"一个女孩被人围了不是一天两天。这二十多天里,本该在场却不在场的老师,听见了却没上楼的人,写过'学生小摩擦'的人,还有那些把假条都批了、一个字都没多问的人。"我说,"我要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职位、今天在什么地方。"
电话那头,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是。"
"先别惊动他们。"我说,"先记账。"
"我明白。"
"第三,霸凌的主谋,叫佐藤,女学生,背后有社会上的人。"我说,"你去查她的底,查她背后那些人都是谁。别让她家长先一步到警署,也别让她先见到任何一个记者。"
"记者?"
"她背后有社会上的人,真闹起来,这种稿子最讨报社喜欢。"我说,"这层也给我堵了。"
"我去办。"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还有,附属医院那边,让外科的人在警署等着。两个孩子的伤,先看,用最好的药。"
"费用?"
"记我账上。"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是。"
"在场的学生名单,校长会送过来。"我说,"你对照名单,把围观的、动手的、起哄的,分三类。"
"老师,您要这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我说,"今天在底下喊'跳'的,都是谁。"
野村没有立刻应声。
过了两秒,他才说:"……是。"
"我去警署。"我说,"东西备齐了,你过来。"
"好。"
他没有立刻挂。
"老师。"
"嗯?"
"您中午没吃。"
我没说话。
"下午茶会,您也没动。"他说,"我过去的时候,顺路给您带一份。"
"……随你。"
到这里,本该挂了。
我握着话筒,目光落在窗外那盏一闪一闪的警灯上。楼顶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金属栏杆的冷、风里那段听不清的哭声,还压在我衬衫的后背上。
我以为自己已经把它们重新按回去了。
"野村。"
"在。"
我顿了一下。
我这个人,活了五十多年,向人下命令是本分,听人回报也是本分。我这辈子,没有向谁开口说过"拜托"。在我这个位置,这两个字一出口,就等于把一件公事,变成一笔人情。我不欠人情,也不喜欢别人欠我。
可那句话,还是从喉咙里出来了。
"今晚的事……"我说,"拜托你了。"
电话那头,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长到我以为线断了。
我没有催他。
再开口的时候,野村的声音变了,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电话那一头,伸出双手,去接一件他已经等了二十多年、终于落到面前的东西。
"……是。"
他说。
"我知道。"
他没有说"您放心",也没有说"包在我身上"。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握着话筒,没有再出声。他那边也没有。我们隔着一根电话线,安静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开口。
"老师。"最后,是他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稳,只是比方才更沉,"我先去了。"
"嗯。"
"您……"他停了一下,"您也保重。"
他挂了电话。
我把话筒搁回去,手指在冰凉的机身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我没去想他那句"我知道",到底知道多少。
那天晚上,我没有余力想。
传达室里又只剩下水壶咕嘟的声音。
我刚把话筒放下,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应声,校长自己推门进来,西装扣子都没扣好,怀里抱着高高一摞档案袋,额头上全是汗。
他身后跟着一个教务主任,也抱着一摞,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两个送错了货的伙计。
"主任……"他喘着气,"都、都在这儿了。学籍、成绩、课堂笔记、作业,还有……还有今年的处分记录,我都给您带来了。"
他连处分记录都带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不敢看我,把档案袋往桌上放,动作很轻,怕碰出一点声音。
"放那儿。"
他放下,没走,站在桌前搓手。
"还有事?"
"主任……"他咽了口唾沫,"佐藤那个孩子,她家里……她家里有点关系,您看,要是她那边先找了人——"
我抬起眼,看着他。
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校长。"
"哎。"
"今天晚上,你在校长室待着,哪里都别去。会有人找你。"
"……是。"
"我让你压的报告,不是让你改。"我说,"证据留着,字别乱写。你知道区别。"
他连连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回去吧。"
他如蒙大赦,带着教务主任退了出去,门带上的时候,他的脚步还在发软。
老校工把吊灯拉亮了。昏黄的灯泡在桌上晃了晃,照亮那两摞档案。
我先解开的是池内咲子的袋子。
她的东西多,也乱。学籍表,成绩单,从初中到高中的作业本,每一本都鼓鼓囊囊,边角翻得起毛。我翻了几页,老师的评语换了一茬又一茬,意思却大同小异:聪明,反应快,顽劣,不守纪律。处分记录有薄薄一叠,从初一开始,全是些鸡毛蒜皮——把摔炮塞进教导主任的粉笔盒、课间在教室角落配出一个冒黄烟的小瓶子,把一整层楼的人都呛了出来、运动会上把发令枪的火药换成了别的东西。
没有一条是真的坏。
全是一个精力过剩的孩子,把她的聪明,用在了没人管的地方。
我翻开她的化学笔记。
字写得很跳,公式常常跳过两三行直接给答案,答案却是对的。每一页的边角都画满了小人,一张张歪脸,有的拔刀,有的举着试管,有的头顶写着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注解。
翻到最后一页,一张纸从本子里滑了出来。
是半张作业本撕下来的纸,边缘还带着毛茬。
我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上面是一组火药配比。
我在理学部见过太多学生算这种东西,入门的、作死的、交差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深浅。纸上的数字乍一看是乱的,比例反着写,数字也倒着,像一个外行随手乱画的草稿。
我把纸转了一百八十度,又顺着数字的排列在心里排了一遍。
排到一半,我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份极严谨的配比。
防潮处理、催化剂的克数、临界值……她把每一个会要命的地方都算准了,比我带过的大三学生还要稳。她之所以倒着写,是因为她根本不想让看不懂的人看懂。
我捏着那张纸,在原地坐了很久。
一个被逼到绝路、只会哭的孩子,不会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
我把这个疑点压下去,没急着下结论。
我把她的东西收拢,又解开了桐生静的袋子。
这个袋子很薄,因为她没有处分记录。
她的成绩单从入学起就是年级第一,每一门都是。老师的评语几乎一模一样:安静,用功,寡言,不与人来往。学籍照片上的女孩面无表情,眼睛看着镜头,像在看一道没有解完的题。
我抽出她的笔记。
和她的物理卷一样,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都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那册热力学笔记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笔记的正文依旧整整齐齐。
可在每一页纸的边缘,在那些本该留白的空白处,全是铅笔小人。
我把那一页凑近灯光。
一个小人被另一个小人从手腕处卸力,旁边标着角度、支点、力的方向,精确到度。我再翻一页,是膝盖的解法。再翻,是脚踝。再往后,是怎么用一根竹剑接住一根铁棍,怎么在最短的距离里让一个人失去平衡。
她在这本热力学笔记的边角,把天台上那些动作,画了一遍又一遍。
我一页一页地翻。
几乎每一张受力图里,都有两个小人。一个在前,弓着身,挡着所有的力;一个在后,缩得很小,没有脸,只是一个小小的、蹲着的轮廓。
前面那个,从来没有回过头。
我在台灯下看了很久,把笔记合上,又打开,再合上。
我合上两个档案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高中部楼下的警灯还在一闪一闪,红蓝的光隔着树影打在传达室的墙上,一下,一下。围观的人散了大半,剩下的被警察拦在外面,隔着警戒线往里看。
我把两份档案袋夹在腋下,站了起来。
老校工赶紧直起腰:"主任,您这是……要不要我让人给您派辆车?"
"不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主任,您……您这是要去警署?"
"嗯。"
"那……那这些档案?"
"我带走。"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这些是学校的东西,可话到嘴边,看了看我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哎。"
我走到门口,摸了摸西装内袋。
烟盒空了,瘪瘪地塌在掌心。最后一根烟,掉在对面楼顶的水泥地上,烧出了一个黑印。
我把空盒子扔回桌上,推门走了出去。
四月夜里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人一下子清醒了。
我没有往高中部走,绕过警戒线外最后一群看热闹的人,沿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往警署的方向走。
腋下的两份档案有点沉,纸页随着我的脚步,在袋子里轻轻响。
我走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在下班之后,为两个学生的事,去敲警署的门。
走到警署那条街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山根署长没有穿外套,制服领口却整整齐齐,他大概是一挂电话就站到了门口。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下台阶,迎到我面前,没有寒暄,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他说,"人,我都按您说的,分开了。"
我点了点头,把腋下的档案袋换到另一只手。
"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