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君心殊异,旧态皆翻

入宫的马车平稳碾过青石板御道,春日暖风卷起檐角垂落的柳絮,轻轻撞在雕花车帘上。

谢临渊静坐车内,指尖微凉,眼底沉淀着历经生死的沉静与后怕。

时隔数年,再踏这条入宫之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前世此时的他,满心皆是江山社稷的安稳,唯恐幼帝压不住朝堂乱象,行事凌厉霸道,步步紧逼,恨不得将所有权力牢牢攥在手中,替萧瑾扫平一切前路阻碍。

那时的他从不知,强势的庇护亦是利刃,日复一日割开君臣分寸,隔开了少年赤诚的心,最终酿成终生大错。

这一世重生归来,他早已摒弃所有锋芒戾气。

权柄、声望、朝野制衡,尽数可以退让。

他唯一所求,不过是护萧瑾平安顺遂,不必再重蹈前世国破殉国的覆辙。

马车停于宫门前,内侍躬身引路,步履恭敬。穿过层层朱红宫墙,途经繁花满枝的御花园,不多时,便抵达了百官议事的前殿。

殿内肃穆寂静,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眼底藏着世家博弈的算计,还有对年少新帝的轻视与试探。

龙椅之上,十六岁的萧瑾端端正正坐着。

少年身着规整明黄龙袍,身形尚且单薄,眉眼清隽,本该是初登帝位、忐忑拘谨、不敢言语的模样。

按照前世轨迹,此刻的萧瑾会垂着眼睫,神色局促,面对百官辩驳无从应对,待他入场之后,便会下意识将所有决断权交付于自己,满眼都是依赖又戒备的疏离。

可今日,一切都变了。

谢临渊抬眸望去的刹那,心底骤然一震,脚步微顿。

高位之上的少年天子,没有半分怯懦慌张。

他脊背挺直,眉眼沉静漆黑,那双从前总是盛满惶恐与不安的眼眸,此刻深邃内敛,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沧桑,全然不像一个未经世事、初掌皇权的少年。

察觉到殿外动静,萧瑾缓缓抬眼,目光精准落在缓步走入殿中的谢临渊身上。

没有躲闪,没有畏惧,没有刻意的疏离恭谨。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的眼底翻涌着极浓、极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疼惜,有失而复得的滚烫,还有深埋眼底、无人察觉的缱绻执念。

那是历经生死、熬过绝望、背负两世遗憾才会有的眼神。

谢临渊心口猛地一沉,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攀升。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景和元年的萧瑾,不该是这般模样。

他该胆怯、该懵懂、该无助,该如同从前那般,畏惧他一身杀伐戾气,不敢与他对视半分。

可此刻龙椅上的少年,从容镇定,气度沉稳,眼底沉淀的阅历与心绪,远超十六岁该有的模样。

百官见摄政王入朝,纷纷收敛神色,闭口立站,朝堂瞬间安静无声。

前世,萧瑾会趁着这份空档,轻声唤他皇叔,语气带着无措的求助,将棘手的朝事全权交由他处理。

但今日,不等谢临渊躬身行礼,高位上的少年帝王已然开口。

少年音色清润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平缓落于大殿之中:“摄政王来了。”

不是求助,不是依赖。

是从容淡然的问候,熟稔得仿佛与他相伴多年,早已深谙彼此。

谢临渊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依着礼数垂首躬身,行君臣大礼:“臣,谢临渊,参见陛下。”

他刻意放轻了语调,收敛了所有威压,姿态谦和退让,褪去了前世独断朝野的凌厉,生怕一丝锋芒,再让少年心生畏惧。

前世他太过张扬霸道,压得帝王步步退让、满心隔阂。今生他甘愿俯首,收敛所有权势锋芒,只做默默护君的臣子。

可下一秒,出乎意料的一幕骤然发生。

高坐龙椅的萧瑾,竟直接抬手,轻声道:“皇叔免礼,起身吧。”

话音落下,少年竟微微俯身,目光穿过满堂百官,直直落在躬身的谢临渊身上,眼神专注又执拗。

从前的萧瑾,从不敢这般直视他。

从前的萧瑾,恨不得离他三尺之远,避开他所有靠近与注视。

谢临渊缓缓直起身,抬眼对视上少年深邃的眼眸,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他分明已经刻意退让、刻意疏离,刻意收起了所有令人忌惮的锋芒。

可眼前的人,没有半分惧怕,反倒像是……盼着他来,等着他归。

朝堂议事照常进行,世家官员纷纷上奏,言语间句句试探,暗中想要拿捏年少帝王的软肋,复刻前世步步逼宫、架空皇权的戏码。

换做从前,萧瑾定会被百官言辞逼得手足无措,慌乱失语。

可今日,少年端坐龙椅,不急不躁,闻言淡淡颔首,条理清晰地驳回几处官员的私心奏请,言辞温和却立场坚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沉稳、睿智、通透。

全然不似一个刚登基、毫无朝政阅历的幼主。

满堂百官皆是一愣,纷纷面露诧异,万万没想到素来孱弱的新帝,竟有如此沉稳心性。

唯有谢临渊心神巨震。

这些应对之策,这些驳回朝臣私心的话术,精准戳中世家软肋,规避了所有朝堂陷阱——

这是他前世,耗费数年才摸索通透的朝局规则。

十六岁的萧瑾,绝无可能自己洞悉。

无数猜疑在心底疯狂滋生、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

难道……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谢临渊强行压下。

不可能。

普天之下,唯有他一人熬过烈火焚身的绝境,背负前世遗憾重生。陛下只是心性成长,只是比传言中更为沉稳罢了。

他强行稳住心神,压下眼底惊疑,恪守臣子本分,静静立在殿侧,不抢风头、不插一言,全然一副闲散辅政的姿态。

他刻意避开所有权柄决断,只想慢慢陪着少年成长,不再强势干预他的江山与抉择。

可议事尾声,百官尽数退去,空旷大殿只剩他们二人之时,萧瑾的动作,彻底打乱了谢临渊所有心绪。

少年从高高的龙椅上起身,缓步走下丹陛,一步步朝着他走近。

龙袍曳地,步履轻缓,带着无声的笃定与熟稔。

直到站定在他身前半步之遥,萧瑾微微抬眸,清澈又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缱绻与庆幸。

“今日有皇叔在,朕,心安不少。”

咫尺距离,气息相闻。

少年的目光太过灼热,太过真诚,裹着浓得化不开的两世亏欠与温柔。

谢临渊浑身微僵,心底所有笃定尽数崩塌。

他望着眼前全然反常的少年帝王,脑海中只剩一个疯狂且清晰的猜测。

陛下。

或许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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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烬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