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二十七年,京郊官道。
一辆双驾马车正颠簸疾驰,车夫甩着长鞭拍打在马臀上。此时虽已入秋,可这灼日却蒸得人汗如雨下。车夫却是没空擦拭颔侧即将滴落的汗珠,车内的主人催得紧他不敢松懈。
车帘后头一位身着姜红色散花罗裙的女子正用手扶着额角,面色惨白、神情难耐。她柔和的眉眼揉作一团,贝齿紧咬着薄唇。
马车此刻压过了一个凸起的石子,车身霎时剧烈摇晃。陆澜被晃倒,忙用锦帕掩住唇,喉间翻上来一阵恶心,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颠得错位。
一旁的侍女赶忙扶住她,语气里满是担忧:“主子,没事吧。”说着手还在陆澜的背上轻抚为她顺气。
陆澜缓了片刻,身子坐直了些,微微喘息着。
青栀见她这幅模样,目光望了望车帘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探问:“娘娘,您这症状……若真是有了身孕。是否要暗中告知七殿下?这毕竟是他的骨肉……”
“糊涂。”陆澜闭着眼,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按他的性子定是会心浮气躁,现下他在朝中步步为营,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如何能为我分神呢?”
她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叹息道:“不能让他知晓。”
青栀清秀的五官攀上愁容,沉默半晌还是问出了陆澜最不想面对,却又无法逃避的问题:“此事若是让旁人知晓了……”
旁人知晓。
那她就会被世人的唾沫淹死。
一个守寡的翊王妃,在翊王辞世后半年,居然有了身孕。此事就算是出自寻常人家,都是一桩丑事,更何况是出自皇室。
她几乎能想象到皇帝震怒的神情。
陆澜缓了过来,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世人自然会知晓,不过还不是现在。”
她挑起车窗的遮帘,天边霞色即将褪去。她问道:“还有多久到茨镇?”
“回娘娘,至多不过一个时辰。”
“好,我歇息一会,到茨镇了唤我。”话落,她头靠着背后的软枕昏昏的睡去。
车内陷入沉寂,只余下马蹄声阵阵。
她感觉意识越来越昏沉,记忆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本王这个皇弟让父皇头疼不已,自他母妃去世后便片语不发。整日在寝殿闭门不出,上回他的乳娘进去与他说话,出来一整个手臂都是鲜血淋漓的。”翊王李奕立在一面腐坏生朽的殿门前,用略带鄙夷的语气说了这番话。
陆澜立在他身旁,侧头看他。
天色阴暗,黑云遮天蔽日,暴雨随时会倾泻而下了。
陆澜不是第一次进宫,她从小受宠,就算是皇宫里也是闹过的。可是今日之前她却从未踏足过这座阴冷的宫殿,往日里她都是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进到暖阁里吃点心品茶,阁里会铺软毯熏香炉,与此处的情景全然不同。
“无妨,今日只是拜见父皇母妃为你我的婚仪走个场,此等晦气之人你不愿见便不见。”李奕的话语间又浮现出往日的温和体贴。
他对着陆澜笑,见她半晌不吭声以为她不悦,便想拉着她离开这里。
他身子已经转过去,牵着的手却没动。
李奕疑惑地回头看她,陆澜仍盯着那殿门,忽地笑了:“我不怕。”她往那腐朽之处走去,“在家中便上蹿下跳,现下又怎会畏缩?何况还有夫君陪着我,我们进去看看。”
她往前走,手也未曾松开,李奕只能被她拉着随她去。
“吱——呀——”开门的声音仿佛要扎穿耳膜,殿门大开一股腐臭潮湿的气味冲入鼻腔。
这气味令陆澜想立刻捂住口鼻逃离这里,但好奇心驱使她遏制住了这股冲动,目光开始打量着殿内。
寝殿里没有一丝烛光,也可能是根本就没有蜡烛,窗棂和帷幔都残破不堪,那刺鼻的气味也不知从何而来。
李奕早已在开门时就用袖子掩住了下半张脸,他见陆澜环视着周围,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
一位皇子住的寝殿竟是如此境况,就算是再不受宠也说不过去,着实有些损了皇家颜面。
不知这位尚未过门的准王妃心里作何感想。
翊王平日里养尊处优,从未见过这般污糟的地板像是踩在了泥沼上,气味也是能杀人于无形的程度。他此刻强撑着,有些后悔为了表现他的宽和重情,而向陆澜透露他还有位皇弟。
只等陆澜发话,他便立刻拽着她离开这里。
他想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必然已经吓得腿软了,不然怎的半晌不做声。
谁料陆澜开口却道:“有人吗?”说着还往深处走了一步,“七殿下在此处吗?”
李奕双眼瞪大,心道她居然还能受得了。
可他马上受不了了,翊王殿下拍了拍陆澜的肩膀,轻声道:“本王有些事尚未处理,先行一步了。你出来后去椒兰殿寻我。”
说完最后一个字,李奕便大步迈出门,未有一丝犹豫。
陆澜刚想张口说点什么,一转头连她夫君的人影都瞧不见了。
这时帷幔后头突然传出些声响,窸窸窣窣的微小动静。
陆澜顿时提起精神,一边向声音来源处走去,一边开口询问:“谁在那呀?你出来好不好。”
那处一坨黑影闪动了一下,随后一个生锈的烛台从暗处被丢出直冲她的面门,她反应极快,侧身一躲。
绣得发黑的烛台掉落在地板上,叮当作响。
“你是谁!你给我滚开!”
那人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又带着哭腔,说出来的话带着尖刺,扎得人不敢靠近。
陆澜为了稳住他,便蹲下了。她用极尽温柔的语气出言安抚:“你是七皇子李衡对不对?我是你四皇兄的王妃。”
李衡听了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蜷缩在阴影里,陆澜也不气馁,继续对他说:“我马上要与你皇兄行婚仪了,今日按规矩进宫向夫君的族亲见礼。”
“所以也是来见你的。”
话落,这昏暗的寝宫又陷入沉寂。
陆澜看不清他的脸,自然也不知他的戒心有没有稍稍卸下。
忽然那黑影处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声响,李衡低头摸了摸腹部。
陆澜想起从淑妃处离开时带了几块点心,赶忙从身上翻找出来,打开包着帕子。
几块色泽鲜亮的桃酥被递到李衡面前,尽管已经被压的有些碎了,但他还是一把夺过,抱在怀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相非常糟糕。
动作粗鲁到不算是“吃”,更像是拼命地塞进去。
陆澜被他这副样子吓到,却也不敢上前阻止,怕这位七殿下会误伤她。
李衡嘴里咀嚼着,还不时将眼球转向面前的少女。
在这片刻之间,她瞅见了他凹陷的面颊,以及全身的褐色肮脏,头发也是缠绕打结在一起,其中还夹着几片枯叶。
她心里霎时泛起一阵酸楚。
七皇子生在皇家,却过着这样的日子。
桃酥很快就见了底,这人真的是饿坏了。
李衡嚼着嚼着突然停下,一只手掐住脖子。
陆澜一惊,急道:“别吃这么急!你看你都要被噎死了!”
说罢,她飞快起身,向殿外跑去。
李衡望着她的背影,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
他手握成拳在胸口捶打,一下一下。心里却在发笑,没有人想靠近他才是寻常,让他一个人在这腐臭的地方自生自灭便好。
点心顺下去之后,他向背后的地板上一栽,好似再次与这宫殿融为一体。
母妃还在时,这里有温暖烛光和欢声笑语。一个月便能吃上一次这样的点心,虽然身边侍奉的人不多,但是他从来没有觉得不知足。
可被一场烈火焚尽了所有。
当初母妃让他逃,他听了话,活了下来。
如今,他还是离不开这里。
这才是他的命运。
就算偶尔得了别人施舍续了这条命,也只是延长他的痛苦。
他闭上眼,想向一直以来的那样睡去,梦里这座宫殿一如往昔。
可外头又传来了声响。
“快快快!来喝口水!”
急切又带着喘息的声音像动人的乐曲,撞进他心间,他无法再睡去。
下一刻,陆澜已经将李衡扶起,还将一碗水递在了少年的唇边。
他睁开眼对上了她的目光,明明四周如黑夜般暗淡,可少女的眼眸却闪烁起了能照亮他世界的光亮。
“你噎傻了?愣着干嘛啊?张嘴喝水!”她着急地又将碗沿凑近几分。
碗中晃荡出的水溅在了李衡的脸上。
凉的。
鬼使神差地他张了嘴,任由冰凉清甜的液体流向他的喉间。
陆澜见他喝下,松了一口气,不顾脏污瘫在了地上。
李衡瞥见她额间的汗珠,才猛地想起来了,他的宫里是没有这样干净的水能喝的。不知她跑了多久,才为他寻到这碗“救命“的水。
或许,她和别人不一样。
“谢谢你。”他鼓起勇气终于开口。
陆澜则被惊到了,有些语无伦次:“啊没没事,作为你的皇嫂,照拂你是应当的。”
“那你是谁?我指的是你自己,不是指翊王妃。”
他抬眼时目光闪烁,陆澜这才看清,干瘦黝黑的脸上有双明亮澄澈的眼睛。
少女愣怔片刻,随即扬起一抹明媚的笑。
“我是陆澜。”
面前的人影忽然摇晃起来,渐渐地与另一个人影重叠在一起,模糊不清。
视线慢慢聚焦,她看清了马车的车顶。
“主子,您醒了。”青栀正用蒲扇为她扇风,见她醒了便停下手里的动作,去扶住了她。
“我睡了多久。“陆澜揉着额角。
“不过半个多时辰,主子可是魇着了?”青栀关切地用锦帕擦拭着她颈间的汗珠“您出了许多汗呢。”
只是梦见了她与李衡第一次见面,倒也不算是噩梦。
陆澜摆了摆手,不再言语。
随着马蹄声渐缓,马车驶进了茨镇。
拐了几个弯后,停在了一家医馆前。青栀搀着陆澜下了马车,帷帽遮住了她姣好的容颜。此时的茨镇仍是人头攒动,街上的叫卖声不断。
陆澜仰起头看着医馆上的匾额。
“仁心妙手”四个字用金粉描摹了一遍。
“这字写的一般。”她若有所思,回头对身后的青栀道:“下回让京里的匠人重新打一块送来。”
青栀默默点头,记下了。
二人刚踏过门槛便听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一位老妪摁住脚踝,疼得在铺上打滚。
旁边一位身着黛青色衣衫的姑娘用粗布拭着手,面色凝重道:“阿婆,都说了脱臼不能跳,现下正第二回骨,疼不死你。”
陆澜见状出声笑道:“沁柔,你倒是轻点啊,别给阿婆疼坏了。”
柳沁柔闻言向门口望去,霎时杏眼瞪大,惊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