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罩纱垂下，笼住炸串店内的二人，隔绝小怪物们探寻的视线。它们没看出什么，歪头，收回目光。
惊魂……逃杀？
听起来很不友好的名字，让越轻舟陷入沉默。她好像有些理解，礼帽为什么强烈抗拒暴露玩家的身份了。
越轻舟动动唇，想说些什么。
【温馨提示：检测到外部异常数据，系统正密切关注对话，请友善交流。】
越轻舟扫一眼光屏角落多出的红点与闪动的【系统关注中……】，心里有数，关闭提示窗口。
【无限点评】的图标上，飘出一串晶莹剔透的泡泡。
清透似玻璃的水泡中，浮动着板正的文字，内容并不像字体那样规整：
【测评员，情况特殊，好好聊，看好你哦！不要让他知道我们在看，多套出点隔壁游戏情报，给你升职加薪～】
系统提示怎么画风突变了？
越轻舟微愣。
【作为全位面最良心的老板，我给你的行动提供了一点小便利，不用感谢我，好好加油就可以，拜托你啦ovo】
【委屈.gif】
表情包从气泡里弹出、放大。
一颗圆脸黄豆，黑亮的大眼睛眼尾下垂、流动水光，嘴巴委屈地抿起，两颗圆滚滚的小手托着脸；边缘线略显粗糙，自带电子包浆效果。
想到这是素未谋面的老板发来的，越轻舟刚严肃下来的表情皲裂了一瞬。
“那个，不知道你们那边是不是有打开个人面板时间会停止的设定，我想说即使有、一般也是针对NPC的；哪怕对其他玩家有影响，也影响不到别游玩家。”
礼帽看着她发出感慨后旁若无人地玩起了光屏，无语之余，感到诡异的熟悉。
生前，呃，被卷入惊魂逃杀前，他也是个游戏爱好者，很快找到即视感来源：正是他玩游戏时常有的样子：对话过到一半，突然打开面板去做别的事。
想不到，他也有沉浸式体验NPC视角的一天。
越轻舟正顺着气泡的指引，打开缩成小窗的窗口。
无法发起好友申请，但提示界面仍有价值。正闪着光的【你礼貌吗】，其实可以点开。
轻触好友申请界面的【你礼帽吗】，她就能看到他的个人面板，而且，他完全没有察觉。
除了昵称、性别、年龄，其他数值都被各种色块马赛克掉、无法查看，个人面板的视觉效果可以媲美马赛克装饰画，除了确认他性别为男、知道他22岁外毫无帮助。
本来是这样，但……
昵称旁弹出方方正正的对话框、边缘萦绕着水波纹，正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快速填满。
对话框上方是礼帽说的话，下方的文字似乎是他说话时内心的想法。比起委婉的话语，他现在的想法非常直接：
“别玩你那破屏幕了，还有个活生生的人杵在这儿呢，说事啊！”
非常适合帮助越轻舟的一项功能，可以有效解读言外之意。
越轻舟挪开光屏：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回消息。你说的‘惊魂逃杀’，也是游戏吗？我的意思是，真人参与、比较奇幻的这种游戏。”
“是啊。唉，一言难尽，我真想申请转游。”
对话终于回到正轨。
礼帽挤出苦笑，语气苦闷，半开玩笑地说。
它期待越轻舟的回应，盛情邀请或是摇头埋怨，都能透露更多“公路求生”的信息。
事实上，惊魂逃杀并没有听起来那么恐怖。
玩家们会被投放到被称为“竞技场”的随机地图中，在规定期限内进行逃杀，没剧情、没任务，只有纯粹的逃生和战斗，加上一点地图探索。
淘汰其他玩家、或按照特定条件生存够一定时间，都能获得积分奖励。
被淘汰的玩家会被送回主空间，也能获得奖励，但收益会大打折扣，复活也只是包活、完全治疗还需额外支付积分；因此，哪怕不是真的有生命危险，也没人乐意被淘汰。
逃杀嘛，要么逃，要么杀。
礼帽不善武、不好斗，就往在地图里苟着赚积分这条路发展，再逮准机会发挥他的好口才，收益也算不错。
礼帽回忆一圈，也没等到越轻舟回应哪怕一句，有点维持不住精心设计的苦笑：“你……怎么不说话？”
难道又玩她那个屏幕去了？她是有网瘾吗？欺负惊魂逃杀不给玩家配多功能光屏是吧？
“抱歉抱歉。”越轻舟如梦初醒，游移的目光挪回礼帽身上，欲言又止。
礼帽不知道，越轻舟面前的光屏上，正在直播他的内心活动。文字尽数暴露套话意图，字里行间还抖落不少惊魂逃杀的背景。
越轻舟正梳理着长篇大论的内心戏，要将信息全部记下。
她习惯用纸笔，只是光屏上也有电子备忘录功能，还能一键复制粘贴、方便快捷，更有效率。
眼见文字内容被对她不回话的抱怨尽数挤掉，对话框飘过硕大的省略号，初试电子笔记的越轻舟，终于回归对话。
越轻舟努力抛出话题：
“你刚刚说，想转游，对吧？是因为有什么困难吗，可以稍微讲讲么？”
礼帽一噎。
这副采访的架势是怎么回事？不是刚从审问转向闲聊吗？
也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获取情报，自己也得给出诚意。
礼帽并不清楚，他已经被动展现过量诚意。
他沉吟片刻，斟酌字句，缓缓开口：
“困难？那确实有，一言难尽……”
平心而论，惊魂逃杀在他看过的数个逃杀、智斗等类似题材的虚拟作品中，不算残酷；但要说惊魂逃杀对玩家有多好，那也是不存在的。
惊魂逃杀有个很鸡贼的设定：
主空间内，只要花费极少积分就能每天吃豪华自助，但待在主空间不会消耗饱腹度；相反的是住宿很贵，而待在主空间会大量消耗疲劳值。
底层逻辑应该是吃多了会晕碳，有人曾锐评。
而在竞技场中就不一样了：
饱腹度会大量消耗（自助餐的食物不能带入竞技场），疲劳值反倒相对稳定。一堆饿着肚子的人精力很旺盛，而杀戮有奖励、硬要说还不算真“杀人”，很难不推进各种暴力事件。
惊魂逃杀确实给了不愿战斗的玩家一条路，别问路有多宽就行。
最近更新的“碰一碰”功能，即碰撞媒介就会自动弹出加好友提示、还能查看对方的个人面板，更是挤压躲藏流玩家的生存空间。
部分玩家是纯找隐蔽的地方躲藏，部分玩家走的是拟态、伪装的路线。现在，战斗型玩家只要举着个人终端乱碰一通，再精妙的伪装都会立刻全部暴露。
“……就是这样。”礼帽只简单说了游戏规则和他不愿战斗的难处，再稍加诉苦积分和物资的缺乏。
“啊，那是挺不容易的。”越轻舟点点头，附和几句，手上疯狂复制粘贴着巨大的信息量，“但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好像没看到其他玩家啊？还是说，惊魂逃杀有单人模式？”
有单人模式也说的通，玩家一人对抗怪物，也挺“惊魂”。越轻舟觉得这个猜想很合理。
她是认真发问，落在礼帽耳里却像讽刺的反问，是在点他。
他沉默半晌，感觉不应该只有她在一股脑说，但想想她的手劲和他的处境，还是决定继续摆出诚意：
“之前我说，是被老板委托来调查，其实算是实话……”
礼帽为了找新的出路，接取了系统发布的探索未知地图的委托。
出现这种委托，意味着该地图已经被系统划入预备竞技场的行列。
系统派少量玩家进入其中、进行一场游戏来探路并收集信息，只要不暴露玩家身份，哪怕被淘汰，也能拿到全数奖励；上报更多信息，还能得到额外嘉奖。
这在玩家们、尤其是隐藏流玩家心中，实在算一件好差事，而且并不常有。
礼帽本以为抢到名额要费些功夫，也准备好拜托公会里的其他玩家，但他竟然手速和人品双爆发，不费吹灰之力地成功报名探索【废弃的美食城】。
事实证明，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凡事终有代价；就算是惊魂逃杀主空间的自助餐，也需要支付一积分。
他进入地图后才发现，没有任何其他玩家，只有徘徊的奇形怪状的怪物。这还不足以让它慌乱，反倒觉得少了伪装的心力。
紧接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个预备竞技场，没有游戏时限。
惊魂逃杀没有剧情任务，竞技场也是完全各自独立的空间，离开竞技场、回到主空间的方式，只有被淘汰或待满期限通关。
也就是说，大概、或许、可能，他，出不去了。
他把狭小的美食城逛了个遍，憋着一口气还在躲避怪物。
美食城内阴暗潮湿，只有炸串店面内干净且有灯光，小怪物们还像进不来，就成了他的落脚点。
他不太敢碰地图里的食物，只能勉强忍着饥饿，直到她走进来、看了一圈开始炸凭空掏出的小面包，饿到极致的他被食物的香味直接刺激到，才一时冲动铤而走险。
他一开始以为越轻舟是NPC，听到她说出“道具”时简直帽顶发麻，久违地品到了游戏人物打破次元壁的酸爽。
他概述完来龙去脉，深深叹了口气，观察越轻舟的反应。
越轻舟掏出一块小面包递给他，顿了顿，又翻出一小瓶矿泉水：
“你先再吃点吧。”
“……谢谢。”
礼帽复杂地看她一眼，接过面包和水。
礼帽大快朵颐的时候，越轻舟微微皱起眉头。
废弃的美食城……看来，惊魂逃杀的系统和玩家，看到的也是荒凉的场景。
惊魂逃杀把小怪物美食城选定为预备竞技场。可是，这里不是无限公路的站点吗，还能多个游戏共享？
被惊魂逃杀选为预备竞技场，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按照它简单粗暴的风格，小怪物们只会被当做换取积分的地图野怪，美食城也会充斥着纷争和血腥。
现在，就算礼帽被送回去，惊魂逃杀也还会派来别人；而他们如果得知美食城还隐藏着更美好的另一面，又会采取什么行动？
事情发展超出了测评的范畴。
好在，公路求生游戏也已经知晓这件事。
越轻舟默默点击【无限点评】中隐藏很深的“一键召唤老板”按钮。
上面标满“不要随便乱按”，但她知道现在就是时机。
光屏上的气泡骤然消散。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带来轻盈的肥皂泡。气泡在室内破裂，拼成一道纤长的人影。
人偶般美丽的青年在半空中显现，视觉上来说更像投影，且只有上半身清晰。它皮肤青白，银灰的长发流淌着蓝绿交替的暗光，剔透的蓝绿异瞳不带感情地瞥来。
它正单手举着台稍显笨重的银色机器。机器上面长满天线、接口连了数不清的数据线，像只穿草裙的巨型刺猬，完美冲散它出场的神秘感。
“哈哈，抱歉，信号不太好，所以我带上了这个。”泡影坦然面对惊诧的注视，冲他们摆摆手。
它对越轻舟亲切地点点头，转向礼帽，和善地微笑着：“你好啊，迷路的外来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放心吧，需要帮助尽管提，只要乖乖配合就行……”
礼帽手一软，小面包的塑封袋掉在地上。
什、什么情况？一言不合就摇人？这是摇来了个什么？
两个游戏抢地盘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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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物怪霉嗜成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