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大厅内潮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灰尘、霉味和雨水的腥气，在空旷的大厅里依旧闷得人胸口发紧。
天花板的白炽灯每隔数秒就剧烈闪烁一回，明暗交替之间，所有人的影子被拉扯扭曲，投射在墙壁上，张牙舞爪，看得人头皮发毛。
“刚刚那个人，就这么没了……”一个中年女人抱着胳膊，声音止不住发颤，嘴唇哆嗦着，“好好的大巴，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要在这里待满二十四小时，这种鬼地方，我们还有命活着出去吗？”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脸色惨白，不停搓着双臂，“我就想回老家看看我老娘，为什么会碰到这种事！”
“难道你想回车上吗？”一个缩在角落的女孩怯怯开口，“别忘了，我们是领了表的。”
闻言众人沉默地看向手中那块表。
手腕上的表屏幕幽幽发亮，鲜红的数字“23:55”正开始一分一秒向下削减。
倒计时无声的提醒着所有人，游戏开始了。
“这鬼东西也不能丢，手机没信号，车里还有个死人…”
哭诉和抱怨此起彼伏，恐惧与慌乱笼罩着大厅里的所有人。
除了陈行。
陈行半倚在墙边，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手里拿着条毛巾正不慌不忙地擦头发。
借着灯光，周叙注意到他旁边不远处的墙壁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周叙看了看不远处聚成一团的人群，独自往旁边走了几步，待走近后借着昏暗的灯光才看清是一张黑色贴纸，似乎是张服务区告示，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潮湿得有些发皱：
无人服务区规则：
1.服务区全天开放，滞留期间擅自提前返回大巴者，视作违规。
2.所有玩家，必须带取便利店一样商品并使用计时表付款，偷窃或多拿，视作违规。
3.服务区常年维修，各区域时有雨水滴落，请结伴而行并打开雨伞进行遮，被水滴中和落单者，视作违规。
4.凌晨0点，食堂将供应热餐，玩家必须准点食用，早到、晚到、空腹者，视作违规。
周叙心底隐隐一沉。
墙上的规则有4条，大巴上未带伞的人数正是4，死去的男人双手比出的数字还是4。
数字“4”在这里似乎暗藏含义。
碍于他暂未猜透背后的真相，不敢贸然当众说出来，万一引导了其他人，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个念头堵在心里，又让他不是滋味。
“叔叔，你在看什么？”清脆的童声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周叙被声叔叔吓的浑身一凛，猛地转头，小女孩站在他身后，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嘴角浅浅笑着。
他记得这是方才提醒众人有计时器的小女孩。
“你知道这写的什么吗？”周叙弯腰冲她笑笑，手指点了点墙上的贴纸，余光观察众人的动向。
大部分人都围作一团，余下零散的靠在墙上，无一人看向这边，众人毫无着急自家孩子的痕迹，只能说明这个小女孩是独自一人。
一个看上去只有12，3岁的小女孩，独自一人坐上长途大巴。
“认识一些，但认不全，叔叔能念给我听吗？”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跟周叙并排，一脸天真的望向墙面。
“这可不是小朋友该关心的，”陈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伸手将小女孩从周叙身边移开，嘴角还挂着散漫的笑，声音却带着一层冷意，“这么自来熟是不礼貌的。
周叙听他这话，嘴角轻抽了下，心想你不是一样吗？
“至少要自我介绍后才能跟人交朋友。”陈行像是察觉到他心里想法一样，后补了句。
“哦，对不起。”女孩冲周叙鞠躬，“我爸爸妈妈都叫我幺幺。”
周叙摸了摸她的头：“幺幺，很可爱的名字。”
幺幺冲着他咯咯笑，下一秒却突然拔高声音：“这里好像有东西，大家快来看呀。”
这声呼喊瞬间穿透嘈杂的大厅，众人闻声转头，幺幺一边原地蹦跳，手指一边指墙，借着灯光众人看到墙壁上隐约贴着什么东西，顿时争先恐后的往墙边挤。
周叙和陈行看他们这架势，立马往旁边挪了挪。
陈行侧身挡在周叙与人群之间，低声说道：“幺幺不对劲。”
这幺幺看似怯生生的，但顷刻间就能把所有人引诱过来，实在是太突兀了。
生怕大家看不到规则一样。
“比起幺幺身上的不对劲，我觉得你也挺不对劲的，”周叙看着他，“你刚是故意站那儿的吧。”
“我说是凑巧你信吗？”陈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他，“我只是不喜欢站在人堆中，毕竟我很耀眼夺目。”
自恋狂确诊无疑。
“我有不信的选项吗？”周叙收回目光，双手抱胸，语气冷了下来。
“有，信不信都是你的权利，”陈行看了眼旁边还在研究规则的众人，眼底一沉，“这个世界很危险，任何人都是潜在的危险，盲目信任他人才是必死无疑。”
众人围在贴纸前，一字一句读着这四条规则，不少人松了口气，认为找到了保命准则。
“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食堂呢？”
“还在维修，哪个维修公司愿意他妈跑这来挣钱啊。”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里，幺幺趁人不注意退到人群边缘，安静的站在阴影里，眼睛扫过每一张面孔。
一个男人抬高声音对着众人说道：“既然这上面都贴出来了，照着做总不会错的，我们先去便利店找点吃的和水吧，人是铁饭是钢，总不能干熬一整夜，大家记得撑开自己的伞，没伞的相互结伴吧。”
这话立刻得到大半人的附和。
“对啊，规则摆在这儿，照着执行就有活路！”
“对，把伞撑开，万一被水溅到谁晓得还有没有命啊。”
刚才还聚在一起互相壮胆的人群，立刻疏散，各自在人群中慌忙寻找同伴，找到后又齐步向着大厅一侧的便利店走近。
周叙故意拖延时间，低头假装盯着自己手腕跳动的计时表，如果可以，他宁愿跟陈行结伴。
就在他快要装不下去，心想要不自己主动问下陈行要不组队吧的时候，肩膀终于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抬眼，是陈行。
“想什么呢，想我是什么人？”陈行嘴角挂笑，听上去像在随口打趣，“还是在想我为什么对这很熟悉？”
周叙听他说话老是笑，皱了皱眉，坦诚道：“我是不信你，但是很不巧，其他人都组好队了。”
这种环境下落单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周叙这话说的十拐八弯，在外人听来就是硬跟陈行凑合组队。
陈行挑了挑眉，双手插袋，慢悠悠往前走，一点没生气：“那是我占便宜了，委屈你跟我凑合一下。”
“委屈算不上，新手跟着你这种老手存活的几率比自己瞎研究的几率高多了。”
周叙跟着他身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四周。
那个幺幺似乎是走在队伍中间，旁边还有个中年男人给她举着伞。
他记得，那个中年男人的座位就在他座位前排，而男人上车时分明是独自一人。
“你倒坦诚，”陈行侧头看他，没预料到周叙如此直白，“就不怕我害你？”
此刻人群躁动混乱，根本没人有多余心思去怀疑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女孩。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墙上四条救命规则死死攥住，短短几分钟，一股脑涌入便利店。
昏暗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滋滋的电流杂音混着外面不断的雨声，整个服务区透着诡异。
“你要害我，无论我怎么防你都要出手，”周叙语气冷静，逻辑严密，“相比未知，身边时刻能看得见的活人，更好防备，不是吗？”
“是的，所以我不会害你。”陈行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便利店。
店内比大厅更加幽暗潮湿，周叙轻轻摸了一下货架，落下一手的灰。
货架层层林立，矿泉水、面包、整齐摆放，收银台侧的红灯忽闪忽灭，让人生出赶紧拿点东西就跑路的冲动。
车上大部分人已经开始行动，队伍最前面的女生拿了一瓶水后，便站在前面对着扫码器犹豫着，而她身后还有一群排队的人。
他们带的雨伞纷纷撑开，狭小的便利店里，满是一片伞面，伞面上反射出红光，这一幕看着荒诞又压抑。
“太好了，这个便利店也就灯光吓人点，摆设还是很正常的。”
“熬过二十四小时，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进入便利店后松懈。
周叙站在货架边，没有急着排队，反而站在一旁观察着一旁撑伞等待扫码的人。
四条规则、数字四、无伞四人、男人死后摆出的手势，这些细节不断在他脑海盘旋。
他有一种直觉，这所谓的保命准则，很可能是陷阱。
“你不去排队么？”陈行站在他对面打了个哈欠，转身从货架上拿了瓶水，拧开喝了。
周叙还在琢磨着这一系列的事情，陈行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有些不爽。
“你不也没去么？”周叙没好气地说，目光注意到对方喝水这个动作，蹙着眉，“不问自取？”
“不好意思，我太渴了，”陈行仰着头喝了小半瓶水后，又从货架上拿了瓶水递给周叙，冲他笑笑：“排队的人太多了，要是插队的话，得被他们的口水淹死。”
周叙心说大家正缺个打样的，怎么会说你插队。
不过这话周叙没有说出口，注意力全被陈行的脖子吸引了——因为淋了雨，陈行衣领口一小片是湿的，然而陈行锁骨处却干干净净的，并没有照片上的那片红印。
尽管陈行现在戴着的眼镜框跟照片一模一样，但他并不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陈行见他盯着自己的脖子走神，上前半步，与他视线相对，手里拿着水瓶，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拿着伞太累不想接这瓶水么？”
周叙这才收回视线，又想到陈行之所以领口会湿，是因为刚陈行把唯一的一把伞递给了他，而他则淋雨跑进服务区的，顿时有些愧疚，收回视线，从他手中接过水，语气缓和下来：“刚在车上谢谢你把伞给我，其实我们可以一起打着走的。”
陈行手中的水都喝一大半了，自己纯拿着不喝的话，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陈行说：“没事，没准打伞才是错的，你不怕我给你伞是想害你么？”
“但我现下好好的，”周叙转过身排在队伍末尾，“况且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要害我不至于好心把伞给我，自己却选择淋雨，选个对自己这么不利的害人办法何必呢？”
陈行挑眉：“挺聪明。”
*
七七有些后悔自己拿东西的动作太快，从而排在了队伍的第一个。
而她身后排着的一列人，个个从队伍两端伸出脑袋看着她，无声地催促她快点。
七七用力捏着矿泉水瓶，咬咬牙，转头向他身后的黄聪国开口，声音哆哆嗦嗦，近乎祈求道：“大哥，看在咱俩组队的份上，你能站我前面吗？”
“妹子，哥一个粗人，”黄聪国装出一幅力不从心的样子，“这个计时器怎么扫码我都不知道，实在是帮不上你啊，要不，你先示范一下，反正规则说了要扫码，肯定没啥事的。”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这样的坏境下，他才不想当第一个，要怪就怪这姑娘自己动作太快了。
听他这么说，七七心稍微定了一下。
是啊，规则说了得扫码，以防万一，七七还把伞举在头顶上方。
扫码，打伞，拿东西，她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规则，明确自己都遵守了后，七七深吸一口气，先将手中的水瓶放到了柜台上，后才伸出右手将手表放在柜台的感应器上。
屏幕红光一闪，扫码成功的提示弹出。
她心头一松，左手依旧举着伞，右手从感应器上收回，想去拿柜台上的瓶装水。
“看吧，就说照着规则准没错！”黄聪国见她没事，立马大声嚷道。
其余所有人也都死死盯着七七的动作，直到确认七七没事之后才松了口气。
看来，跟着规则行事是对的。
然而七七的手刚收回，感应区突然响起一声滴声，紧接着就是七七惊恐的尖叫。
“啊—！什么东西！”
只见队伍最前方，七七左手还举着伞，右手在旁边疯狂甩动。
一团黑雾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手腕，顺着手腕飞快往上攀爬，短短几秒，七七的大片右手臂变得青白。
“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七七浑身发抖，左手甩开伞抓着右手，在空中乱挥着。
可那黑雾无实体，任凭她怎么努力都抓不到，一靠近就散，就像黏腻的蛛网，死死贴着女生的皮肤。
周围的人全部慌了神，纷纷后退，没人敢上前帮忙。
短短几分钟，七七的挣扎越来越弱，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迅速变得灰败僵硬，眼神也便得涣散。
最后一声微弱的求救还卡在喉，刚刚还鲜活的人，彻底没了动静。
黑雾褪去，原地只余下一滩黑色水渍，连一具尸体都没剩下。
车上的第二个人，死了。
“怎么回事？她付钱了啊！她遵守规则了！”
“撑开伞了！她明明撑开伞了！为什么会出事！”
所有人僵在原地，撑伞的手颤抖着，排队的脚步死死钉在地面，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一幕。
被众人奉为唯一生路的规则，在这一刻失效了。
周叙望着地面那摊水渍，脑子飞速运转。
所有玩家，必须带取便利店一样商品并使用计时表付款，偷窃或多拿，视作违规。
用手表付款、撑伞、结伴，七七遵守了所有规则。
周叙突然想起进入服务区时，那个招牌…还有地面那摊积水，水中倒影是反的。
难道，这里面的规则是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