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中邪

今日他跟着契仑使团入宫,一是为了排查宫中地势守卫情况,二来也是探探温家虚实。他本无意今日动手,无论如何也要等晏与月出发回天武关,好与他撇清关系,才实行暗杀计划。

可方才听到皇帝差点要一时兴起,将晏与月许配给睿王,到时她便深陷东京,如何还能走。温珏这人得除,且要尽快除去。

他已经尝试了多次,可晏绮言这人好好说也不听,威胁恐吓也不听,他又顾虑着晏与月,不能真的对她下狠手。只是晏绮言屡屡阻碍他的好事,显然是还不死心,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之前发生的许多事让他明白,无论晏绮言做了什么事,晏与月永远会维护偏袒她,因而他极不愿意在她面前提起那人。只是他没想到,连晏绮言想把她嫁到睿王府,她都能容忍。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明眼人都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信口雌黄。”叶云从冷笑,“她知道我跟着你来了东京,心中不忿吧!”

“住口!那是我亲姐姐!”

“就是亲姐姐才往妹妹脚下踹得最狠呢。”

这话实在难听,晏与月霍得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惊又怒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给我滚!”

叶云从抬头看着她,也是不可置信:“她做错了事,你要赶我走?”

“你既然说她是为了你,那你走了不就天下太平了?”

“我心里只想你念你,舍不得你,放不下你,你呢?”虽然两人已经做了最亲密的事,可她却从来没对他说过半句表明心迹的甜言蜜语,他想听她说她喜欢他、离不开他,想得要发疯。

晏与月心中一刺,今日她没对姐姐说实话,她明明知道叶云从在哪,可是她却说不知道。究竟是出于她的私心,还是想要保护叶云从,想着少一人知道他的踪迹就少一分危险。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从没对家里人撒过谎,却一次次为他隐瞒了许多事。

可这人偏偏不识好歹,不仅诋毁姐姐,还不明白她的心思。

叶云从如此聪慧,却想不明白一件事,反倒是她始终清楚,他们俩的感情意味着她对姐姐的亏欠。

她爱上了姐姐喜欢的人。尽管她本能地想要阻止此事,不断想要退让,在人前克制自己的感情,希望这些难言的情意能如一缕轻烟,风过无痕。

可她的情意逐渐枝繁叶茂,无论她再怎么压抑自己,总会露出蛛丝马迹。如此,她只能希望这件事从未发生,为了让这件事不发生,她宁愿死在战场上。

可她能够欺骗别人,却无法欺骗自己。只要叶云从在她身边,她就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气,就算是死她也能坦然面对。尽管他时时惹她生气,可是她心里终究也因为两人的斗嘴而甜蜜。她总让他走,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走远,还会回来。

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里,她总在满足和羞愧之中来回徘徊。

她欣喜于与意中人的两情相悦,又羞愧于她明知姐姐会因此受伤,却终究没有办法放弃。她更羞愧的是,她半点也无法真正后悔爱上叶云从。

叶云从去演凤前,她曾经咬牙劝他做她姐夫。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若是再来一次,她绝不会愿意把他让给姐姐。

她甚至会因为自己偶尔生出的无理取闹的念头而厌恶自己——在她小时候,若不是叶云从刻意出风头,叫姐姐看见后倾心,怎会有今日的进退两难。

这些毫无理由的胡思乱想搅得她心烦。

“月儿?”叶云从见她迟迟不说话,心上好像被扎了无数细细密密的针,疼却不致死,每分每秒都难熬至极。

“叶云从……你出去吧,我想静一会儿。”

方才的困意此时已经烟消云散,晏与月睁着眼躺在床上,极度疲倦,却毫无困意。眼前不断回想着叶云从走之前,那一脸心如死灰的神情,仿佛一个被人抛弃了的小狗。

他向来习惯自怜自伤,一定又在胡思乱想他这辈子如何凄清哀苦,天嫌人欺了。

今夜他要去哪里过夜呢?

其实他找个地方不难,可是晏与月心里放不下他,便始终悬着一颗心。

想到叶云从孤零零的背影,就好像那夜他离开她的卧房,她心里酸胀不已。她又怎么能怪他不懂她对姐姐的手足情深,他自小就以为自己是个孤儿,什么事都只能自己埋在心里。

直到外头天光微亮,她才勉强小眠了片刻。

入睡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事——竟忘了问叶云从今日在使团里听到了些什么。

没睡多久就到了该起床的时候,她随意梳洗了一番,心事重重地推门而出时,不远处的积云忽而打了个闷雷。今日异常闷热黏腻,晚些必有一场倾盆雷雨。

叶云从就立在门外檐下,满身风露,一看就是一夜未曾挪动。

他浑身紧绷,清隽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败的细纱,见晏与月出来,才稍稍放松了几分,眼神亮了亮。

“你就这样站了一夜?”

“谁知道你竟睡了,也不出来找我。”其实他听了一夜,知道她也是烦闷难解,唉声叹气了半夜,只睡下了没多久。

两人一时都是无话。

这时一个丫鬟快步走近小院,叶云从一个闪身躲在院门后,只听她说:“禀小姐,白太医奉命来为您诊脉。”

晏与月眉头一挑,昨晚他们还在为他争论不休,没想到今早他就来了。她想了想,说道:“大小姐在哪里?”

“大小姐一走就骑马出去了。”

晏与月知道,姐姐每次心情不好,就会骑马出去散心。

“知道了,让白太医在会客厅中等我吧。”

那丫头走后,晏与月对叶云从道:“快去换了侍卫的衣服,去大厅等我。”

片刻后,晏与月冒着雨来到会客厅,屏退了候在旁边的仆从。厅中大门敞开,她只留了门口的一个侍卫。

“白参旗,辛苦你又来一趟。”

白参旗还是和上次一样的打扮,一身青衣,提了只药箱,腰间坠了一个墨黑的葫芦。

“不辛苦,不辛苦。”他神色温和,就是一位平易近人,心思纯粹,又有些胆小的大夫模样。

晏与月本不想浪费时间让他把脉,就要直入主题,可白参旗坚持,她只好耐着性子由他探了探脉息。

“嗯……挺好,脉息有力顺滑,就是昨夜睡得不好吧。你年纪轻轻,怎么还有心事?”

他虽不知情,晏与月也忍不住暗叹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她飞快瞟了一眼门边的那人,见他也看着她,像是做亏心事被抓包了一般,迅速收回了目光。

“昨日宫宴累着了,没休息好。说起来,白太医昨日没来,是怎么了?”

“昨日宫中事多,都被留下在宫里值守了,以免宫宴人多,出了什么纰漏。”

“果然,昨晚我在清涟池旁不远处看见你了。”

白参旗道:“是吗?”

晏与月连忙问道:“我有一事要问你,你可知道近月京中有连环拐婴案?有人说看见两个佩剑的白衣男子在附近出没,我想来想去,怎么像是无量山的人?无量山没了之后,有人来东京找过你吗?”

白参旗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听说?没人找你?”

“都没有!”白参旗想也不想,匆忙回道。

“那你知道无量山别的护法去了哪里吗?他们有没有可能会拐婴儿?目的又是什么呢?”

白参旗提了药箱,想要起身却打了个趔趄:“我先走了,下次再来探望小姐。”

“唉!你等等……”

他还没走出一步,叶云从已经回身进了厅堂,一把攥住他的领口,拦下他的去路。

他一双幽黑凤眼紧盯着白参旗,满身煞气,白参旗以为他要捏碎自己的脖子,唬得说不出话来。叶云从厉声问道:“不老精是不是你做的?你不是白参旗,是白梦泽。为什么要装成白参旗?你是不是把那些婴儿全部扒皮拆骨吃了?”

白参旗被他吓得跌回了座椅中,抱头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是……白梦泽。我就是白参旗,白梦泽是谁?”

晏与月本要呵斥他太过凶狠,居然把白太医吓得都瑟瑟发抖了。可听见白参旗不认识白梦泽,忽然奇怪了起来,他在无量山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白梦泽?

白参旗低着头,额上滴下几滴汗来,一遍大口喘气,一边口中喃喃:“不老精,什么不老精。我不知道!婴儿……怎么能做这种事……不行……”

他脸上似哭似笑,几乎要喘不上气。叶云从感觉不对,立刻摸上腰间的剑柄,时刻警惕他暴起。流光剑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剑身不断发出嗡嗡声,似乎难掩激动。

厅中只有他们三个人,疯言疯语夹杂着剑身的嗡鸣。叶云从与晏与月全神注意着白参旗的动作,只当他随时要卸去伪装,与他们来一番恶斗了。

不曾想,几乎要崩溃大哭的白参旗,却突然在一瞬间停止了口中的谵语。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丝毫不见之前一脸温和怯弱、语无伦次,低着头,嘴角露出一抹嫌恶的笑容,呼吸平缓,声音低哑:“废物,又发病了!”

一息之后,他又忽然变回了之前那个白参旗,神色惊慌,开始胡言乱语,口中不住喘气。

变化的速度虽快,可旁边两人都看见了。晏与月感觉毛骨悚然,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这人不像是在演,好像真的……中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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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中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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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云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