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大半夜,翌日两人起得晚了些,晏与月用了早点,匆匆赶去找多吉。换好衣服,三人便来到东京城最繁华的九华街。
街上人头攒动,商贩密集,丝毫没有战乱动荡的痕迹。
多吉指着街上一座七八层楼高的楼阁,兴奋道:“那是摘星楼,我听他们说这是东京最好的酒楼,我们去尝尝吧!”
摘星楼沿街有四扇大门,门口车水马龙,不少穿金戴银的公子贵妇骑马坐轿而来,一看就是奢豪酒楼。
三人到了门口,立刻有个店伴热情迎接:“三位来吃饭?”
“对!”多吉抢道。
“四楼之下都无座了,五楼的座位可行?”店伴又道,“三位是第一次来?我们店的规矩,越高的楼层价格越高,五楼的桌大约要五两银子一人。”
大约是怕他们面生付不起,店伴提前提醒了几句。
十五两一顿饭虽贵,可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银子,多吉既然想吃,那便去尝尝。他们三都没异议,就由店伴引上楼去。
沿着楼梯走上楼去,街上的嘈杂和楼里的喧闹之声逐渐淡去,装饰逐渐变得典雅精致,香气袅袅,如入仙境。
三人在五楼窗边的桌边落座,店伴送来一份菜单,多吉把所有想吃的菜全点了一份。
“月儿放心,多吉姐姐请你。”
晏与月笑出了声:“远来是客,应该我请你。”
大景权贵最会享受,这受权贵们追捧的摘星楼自然不俗。多吉样样都说好,茶是今年新上的顾渚紫笋,文思豆腐、茄鲞、佛跳墙、宝塔肉、三套鸭,都是费时费力的功夫菜,有些晏与月也只听说过,还没吃过。
正吃得津津有味时,隔壁传来几人的交谈声。
“这事确实不好办,那些人丢了孩子,还都是出生才几天的小婴孩,家中各人都牵挂焦心。二十几个孩子,乌泱泱一片受害家人每日来司录司门口跪着,求问办案进展。”
“你若连这事都办不好,明年大理寺右治狱的空缺,你也别想了!”
“张大人息怒,下官回去一定专心处理此事。”
晏与月听出他们在说那日拦下容王车队的那个拐婴案,心下唏嘘,好在上头还有人施压这些官员,命他们好好侦办这案子。
吃完饭后,虽然走在街上闲逛。多吉进了绸缎铺子就挪不动腿了,看见好看的布料,恨不得统统都买下来。
“多吉,你回燕……家后,要什么没有呢?买这么多做什么?”
“自己买的,比送上门的要好。再说家里没这些花样。”
掌柜的听说,热心道:“姑娘第一次来东京?家住何方?我们铺子在整个大景大些的城镇都有分铺,不愁回家买不到。”
多吉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额……”那掌柜的尴尬笑笑,“姑娘装扮得逼真,只是一开口,就让人听出来了。我这店大多是小姐夫人们来买东西,许多千金小姐们觉得扮男装好顽,就见得多了。”
多吉买的太多,三个人都拿不动,便让掌柜的先留着,过几日派人来取。
之后三人又沿街逛了首饰铺子、香粉铺子,多吉看得眼花缭乱,又买了许多。叶云从安静跟着她们,甚少说话,是块合格的木头。
在香粉铺子结账时,街上忽然一阵骚乱,晏与月他们好奇跟过去看热闹,原来隔壁正是司录司。
司录司掌东京城内的刑案调查与审判,是有实权的官署,没想到竟有人敢在这里惹事。
几人挤到人群前,只见乌泱泱近百人跪在司录司门前,唉声叹气、鬼哭狼嚎、哭天抢地者都有。
为首的夫妇有点眼熟,那妇人眼睛通红,哭喊道:“陈大人,我们只是求问查案进展。之前赵家婴儿丢失时,有人看见是两个佩剑男子带走的,大人为何不去查访?”
晏与月认出来这些人正是那日渡口伸冤的百姓,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引得过路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陈大人,这两个贼人已经在东京作恶数月,为何您一点作为都没有?”
一个三十余岁的瘦小男子,戴着官帽,穿着绿色公服,站在官署门口对众人道:“大胆!本官何尝没有尽力调查?只是那几个贼人实在狡猾!我已派人问询过那证人,他的证言并不可信。你们挡在官署门口,扰乱秩序,不敬公堂,按律是要下狱的。本官命你们立刻散了,不走的人全部按律处置!”说完掉头回了官府。
听到要下狱,一些人陆陆续续哭着起身离开,唯有带头的那对夫妻不肯走。
那妇人对丈夫说道:“永郎,你回去吧,家中父母还要人侍奉。我要跪在这儿,给我儿一个公道。”
被她唤作“永郎”的男子摇头,叹道:“那是咱们的孩子,我们一起跪。”
过了片刻,有两个高大官吏上前,把两人压进了司录司。
围观的人陆续散了,晏与月觉得那对夫妇已经够可怜的了,再把他们关进大牢,实在没必要。
转头就听见一旁有几个看热闹的老太叽叽喳喳谈论着此事。
“真是挺可怜的,那么多个孩子,刚出生就不见了。”
“是啊,听说司录司查了这么久,半点线索也没查到,孩子丢得越来越多。查不到拐子,夜里多安排些官吏巡逻也成啊,他们就是毫无作为。这些受害人家束手无策,只能每日来跪。也不知官老爷们怎么想的,究竟想不想抓出拐子啊。”
“嘘!别说了!”
“哦对……李婆子,你媳妇过几月要生了吧?可得看好了!”
“那是当然!那是我们家第一个孙儿,可不得看成一块金一块玉一样宝贝着。都说是两个拿着剑的男的偷的孩子,你们说他们偷出生没几天的婴儿做什么?带回去,他们给喂奶不成?”
众人听了笑作一团。
“你们说,那两个人偷这么多婴儿做什么?”
晏与月摇摇头:“不知道。虽说我也听说过拐孩子的,可才出生几天的婴儿娇气,一离开母亲就易生病,哪有人拐这么小的婴儿的?还这么多个,就算有奶妈,也喂不过来啊。再说,哪有拐子盯着一个地方偷的,这不是生怕闹不大事端吗?他们是要卖孩子的,人人都知道东京丢了那么多孩子,谁还敢买?”
多吉眼珠一转,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他们一定是山里的妖怪,要吃孩子长修为!”
晏与月白了她一眼:“胡说八道。”
叶云从忽然插口道:“这个陈大人……好像是方才隔壁那桌的。”
晏与月也听出来了,声音一模一样。
“上头这样施压催他办案,他竟然还是一无所获,还把受害人家关进大牢去了,真是无能又无用。”
“你觉得那个张大人是督促他找出凶手?”
“不然呢?”
多吉迫不及待回答道:“我知道,他们是想把这案子压下去。”
“什么?为什么?”
多吉一指点着下巴,细细回忆道:“你想,他们一直说什么‘办好这事’、‘处理这事’,不是在说抓人吧?倒像是要把这事摆平,不然越闹越难看,官府面上无光啊。这种事我在契仑也见多了,官员忘本,只想着讨好上面,无视百姓艰难。”
如此说来,那陈大人面对一地跪着的百姓,似乎确实态度敷衍,只想着打发他们走人,半点不闻他们失子苦楚。
晏与月心中百味交集,这东京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虽然表面上繁华昌盛,可内里腌臜不堪,就像一顶华盖,遮蔽着底下不为人知、早爬满虫子的烂肉。
无人处,多吉缓缓问了晏与月一句:“温珏是个好皇帝吗?大哥一定会是。”
晏与月不意她有此一问,心中慌乱:“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多吉笑笑。
晏与月并没深究,直到回到将军府歇下,心里仍在想着有没有办法能帮帮那些人。
后日姐妹俩就要进宫参加赏荷夜宴,因此第二日晏绮言没再出门,教导妹妹明日参宴的礼节规矩。不过晏绮言懂的宫中规矩也有限,倒是温萱出人意料的热情周到,知道两人第一次面圣,带了个宫里的老教习嬷嬷上门,指点晏家姐妹一番。
宫宴这日,原本说话要来给她诊脉的白参旗并未前来,打发了一个小太监来回晏与月,说是今日皇上大宴群臣,宫中事务繁忙,太医都要在太医院当班,晚几日再来府上。
晏与月并未放在心上,既然她身体无恙,也没必要劳烦白参旗过来一趟了。
晏家姐妹虽然没有品级,可也是两名二品将军之女,入宫的着装需和晏家的身份相称,不可太朴素。在一堆层层叠叠、裙摆委地的软罗纱裙中,晏与月看到一件霁色流光番莲纹样的织锦缎裙,庄重华丽,便换了这件衣服。
对镜梳妆,略施粉黛之后,只见镜中人杏脸桃腮,容颜端丽,与颈间明珠相映成辉。
今日一早叶云从混入契仑使团,和多吉一起进宫朝见永熙皇帝。虽然不知道他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宫,可他总有办法。
晏与月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积雪剑,入宫必定是不能带着它的。
眼见到了日昳时分,进宫的车马已经等候在大门处了,晏与月便跟着晏绮言上车,瑶瑶朝着深不见底的九重宫殿而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