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成为少先队员就违反纪律，叶乐阳，你觉得自己做的对吗？”班主任王老师严肃地看着眼前低头站着的两个小孩。
“老师对不起。”叶乐阳小声道歉。
他垂下来的手快把裤边抠烂了，臊得连头都不敢抬。
王老师看他一眼，缓了语气：“你这段时间表现的很好，老师希望你能够再接再厉，而不是戴上红领巾之后就得意忘形……”
反应过来小孩可能不知道“得意忘形”的意思，王老师卡了一下，摆摆手，“总之，如果我下次再看见你们两个上课不认真，说小话，咱们就把家长都叫过来，让爸爸妈妈也看看你们在学校的样子。”
“报告。”
叶乐阳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迅速抬起眼，瞥了一眼刚进来的男生。
然后又重重低下头。
竟然真的是讨厌鬼徐行！怎么哪儿都有他！
王老师后面说的话叶乐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讨厌鬼徐行千万别看到他”，毕竟被老师骂真的很丢脸。
幸好徐行没待多久，很快就抱着作业走出了办公室。
叶乐阳松了口气，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徐行没有看见他。
今天作业留的少，叶乐阳在学校就全部写完了，他书包都没放就和半路碰到的小伙伴在小区玩起了抓鬼游戏。
一直疯跑到太阳完全下了山，天空泛着寂寞的深蓝。
叶乐阳顶着一头的汗跑到了家门口。
他踮脚按了好几遍门铃，没人应，这才想起来今天陈丽值晚班，昨晚就叮嘱他带好钥匙，回家后把冰箱里提前做好的饭放进微波炉里热一热吃掉。
对了，钥匙。
叶乐阳摸了摸口袋，翻出来几张皱巴巴的糖纸。
又去翻裤兜，只摸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橡皮。
不死心，他把拖在地上的书包拎起来，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把钥匙忘在家里了。
叶乐阳抹了把汗，望着紧闭的防盗门发呆。
陈丽要很晚才能回来，他看了看家门，又转头看了看隔壁的房门。
咚咚。
叶乐阳轻轻敲了敲门，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他才不怕讨厌鬼徐行，一点都不害怕。
等了一会儿，房门依然紧闭着。
叶乐阳把耳朵贴上去，隔着厚厚的门，什么也听不见。
他泄了气，拖着书包坐到上一级的台阶上。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过一会儿又灭了，他又跺一下。
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后来他不跺了，就坐在黑暗里。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想起妈妈以前也有过很晚不回家的时候。那时候他会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会接，说乐乐乖妈妈很快就回来。但今天他连电话都打不了，因为手机在屋里。
他开始数数。数到一百妈妈就回来了。数到一百没回来，那就再数一百。
肚子叫了一声，叶乐阳鼻子有些酸酸的，他忍着没哭，埋在膝盖里抽了抽鼻子。
妈妈最近总是很晚才回家，今天当上了少先队员好高兴，徐行对我说不要怕是在安慰我吗，被老师骂了好丢人……
就这样漫无边际地瞎想着，一天的疲惫涌了上来，叶乐阳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
徐行背着球包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一个圆圆的小身影缩在楼梯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徐行在楼梯转角站了一会儿。
他本来可以当作没看见，直接回自己家。叶乐阳没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缩在那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走过去，站到叶乐阳面前，阴影把那一小团完全罩住。
“你在这干什么。”
叶乐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颊上有两道干掉的泪痕。看见徐行，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用袖子擦了擦脸，嘴硬：“我没哭。”
徐行没说话。
叶乐阳又低下头，闷闷地说：“我妈妈还没回来。”
走廊的灯又灭了。黑暗里，叶乐阳听见徐行说：
“进来。”
门开了，光从徐行家客厅漏出来，打在叶乐阳脸上。
叶乐阳抬头看徐行。
徐行已经转身进屋了，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但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叶乐阳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这个人说他爱哭鬼，想起学校里两人装作不认识对方，想起自己发过的誓——再也不和这个没礼貌的讨厌鬼说一句话。
但他实在太怕黑了。
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拖着书包跟了进去。
徐行给他拿了拖鞋，瞥了眼在地上的书包，蹙眉移开视线。叶乐阳浑然不觉，低头换鞋。
过了几秒。
“叶乐阳。”徐行叫他。
叶乐阳抬头，疑惑地“嗯”了一声。
“把你的书包扔到外面去。”徐行绷着脸说，“不然就把它捡起来放好。”
“哦。”叶乐阳瘪了瘪嘴，把躺在地上的书包抱了起来。
徐行看他把脏兮兮的书包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
“乐乐？”楼下停好车的余卓推门进来，看见家里多了个小豆丁，有点意外，“怎么没回家？这么晚，你妈妈不在家吗？”
叶乐阳颠三倒四地解释了一通，余卓把他抱起来，让可怜巴巴的小孩可以趴在自己的肩膀。
“哎呦这可怜见儿的，”余卓搂着他颠了颠，轻拍小孩的后背安抚，“没事儿，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今晚就在叔叔家睡。”
余卓指挥正在给叶乐阳放书包的徐行去卫生间拿热水拧个毛巾，自己则放下小孩去厨房戴上围裙下面条。
“乐乐，让哥哥给你擦擦脸，小脸哭成小花猫了，”余卓一边打鸡蛋一边哄小孩，“叔叔下一碗热面条给你吃，吃完洗个澡睡觉。晚上叔叔还能给你们讲睡前故事，好不好？”
叶乐阳乖乖地点头，眨巴几下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在楼梯上哭了太长时间，他都不想哭了的。但余卓一说话，叶乐阳的鼻子就酸酸的，眼眶也胀胀的疼。
不能再哭了，不然余叔叔会讨厌他的。没人喜欢爱哭的小孩。叶乐阳对自己说。
“叶乐阳，”徐行说，“回头。”
叶乐阳转头。
然后被暖乎乎的热毛巾糊了满脸。
叶乐阳下意识伸手想去摘掉。
“别动，”隔着毛巾，叶乐阳听见徐行语调平平的声音，“先把眼睛敷一下。”
叶乐阳听话地放下了手。
过了几秒。
“徐行，”毛巾下传来闷闷的声音，“可以了吗？我好像有点喘不上气。”
下一秒，毛巾被折起来，露出了叶乐阳小巧圆润的鼻子。
叶乐阳马上深吸了几大口气。
“徐行，”叶乐阳被毛巾封印着也闲不住嘴，“这是你的毛巾吗？香香的，和你一样香。”
叶乐阳等了等，没听见徐行的回应。
“徐行，你怎么不说话？”叶乐阳问。
眼前骤然明亮，叶乐阳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只看到了徐行的背影。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徐行好像有些不高兴。
为什么呀？叶乐阳挠挠头，想不明白。
没等他琢磨清楚，徐行拿着毛巾和衣服走了过来。
“把睡衣换了。”徐行命令。
叶乐阳很会看眼色。就算在今晚之前徐行的名字还是讨厌鬼，但现在进了徐行的家，叶乐阳就会乖乖地听徐行的话。
他听话地换好睡衣，蓝色小熊的袖子盖过手背，裤腿盖过脚面，像一只被装进大号布袋里的小狗。
“徐行，我换好了。”叶乐阳抬头，和徐行邀功。
徐行看了他几秒，然后叹口气，认命地上前弯腰给他挽袖子和裤腿。
“叶乐阳，你太矮了。”挽好衣服，徐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乐阳很想不服气地说我还在长身体，但他只是鼓了鼓嘴，暗暗地哼了一声，以为徐行听不见。
热毛巾又被糊到了脸上。
叶乐阳闭上眼睛，心安理得地享受讨厌鬼徐行的贴心服务。
徐行擦得很轻，毛巾热乎乎的，叶乐阳感觉自己都要睡着了。
“好了。”叶乐阳听见徐行说。
他依依不舍地睁开眼。这么快就擦完了呀。
徐行盯着他白嫩嫩的小脸看了一会儿。
抬手掐了把他柔软的颊肉。
“猪。”
正在此时，余卓端着冒热气的面从厨房出来：“乐乐，吃饭啦！”
叶乐阳一把扒开徐行的手，噔噔噔跑过去，仰头和余卓告状：
“余叔叔！徐行骂我是猪！”
“别理他，”余卓把叶乐阳抱到椅子上，回身去厨房给他拿筷子，“他还是猴子呢，小时候我和你徐阿姨都管他叫徐小猴。”
“猴子？”叶乐阳捧着碗一呆，看向徐行，把猴子的脸往他脸上套了一下，顿时笑开了花，“哈哈哈哈哈猴子，徐行是小猴子！”
“爸。”徐行绷着小脸，瞪了一眼憋笑的余卓。
余卓借口去给叶乐阳放洗澡水，脚底抹油地溜了。
“徐行，你真的叫徐小猴呀，好好笑！”叶乐阳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完全没留意徐行沉下去的脸色。
“那你呢？”徐行说，“我属猴，你属狗，那你叫叶小狗？”
“不是属狗，是属小狗。”叶乐阳认真纠正他。
“你可以叫我乐乐。”叶乐阳又说。
“哦，”徐行点点头，“我姥姥家的小狗也叫乐乐。”
“……”
叶乐阳气鼓鼓地拿筷子戳了戳面条，郑重地通知徐行：“徐行，我再也不会和你说话了，我讨厌你。”
他不要装乖孩子了，徐行实在是太讨厌了。
徐行挑了挑眉梢，语气轻飘飘的：“没礼貌。”
“好了，快吃饭吧，一会儿面坨了就没饭吃了。”徐行说。
叶乐阳看他这样一下发疯一下正常，沉默。
他低下头又戳了戳碗里的面条。
片刻，他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徐行，声音稚嫩：
“徐行，你刚刚是发疯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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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叶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