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第一天，林穗安醒得比平时还早。
闹钟没响，她先醒了。窗帘没拉严，一道窄光照进来，落在墙面上，像谁拿尺子比着划了一刀。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昨晚的梦还残留着一点边角——新教室的白墙，前排那个始终没回头的背影，沈叙推眼镜时朝她点的那一下。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还是坐了起来。
枕头边上还留着一点睡出来的褶，她伸手抚平了。
书桌还保持着放假那天的样子。她把带回来的书一本本摞好，笔记本摊在桌面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数学公式、物理模型、化学方程式，密密麻麻铺满纸页。翻到物理那几页的时候，她指尖停了一下——那些题她做了不止一遍，现在看每一道都有印象，连当时卡在哪一步都记得。
她合上本子，转身去叠被子了。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晓冉的QQ消息弹出来：“寒假作业你写了多少了？”
林穗安拿着手机回：“刚翻开。”
那边秒回一个叹气的表情，跟着又一条：“初五之后出来写作业？老地方？”
“行。”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漱了。
年前那几天过得很快。
林穗安被她妈安排着擦窗户、贴春联、剥蒜。她爸在厨房里炸丸子，油星子噼啪响，整个屋子都是暖的。亲戚来串门，看见她就问：“穗安现在在哪个班啊？”
“重点班。”
“哎哟那挺好的，以后肯定有出息。”
“还行。”
这套对话每年都要重演一遍，她答得顺口，不需要过脑子。
除夕夜，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电视开着春晚当背景音，她妈给她夹了个虾，忽然说：“你今年好像比以前用功了。”
林穗安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有吗？”
“以前你写完作业就看电视，现在老看见你在做题。”她妈说着，又给她盛了碗汤，“不过也好，高中了，是该努力。”
林穗安低头喝了口汤，没接话。
她知道为什么。但她没法跟她妈说。
吃完饭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普通班的群已经炸了，宋晚一口气发了十几条新年祝福表情包，花里胡哨的，周航在下面回：“你发这么多不费流量吗？”宋晚回他一串敲打的表情。陈瑶在旁边跟着笑，说周航你能不能有点情趣。
重点班的群没什么动静。班长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底下稀稀拉拉跟了几句“新年快乐”。最新一条消息停在半小时前。
林穗安在两个群之间来回滑了两下。
普通班那个群还亮着，红点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她点进去，打了一行“新年快乐”，发了出去。宋晚秒回她一个拥抱的表情。
她把手机锁屏了，嘴角还弯着。
初六那天，林穗安推开奶茶店门的时候，苏晓冉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数学卷子，旁边一杯热奶茶还冒着白汽。苏晓冉咬着笔帽，眉头微微皱着，正盯着一道题看。听见动静她抬头，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开一点：“给你点了热的，三分糖。”
“谢了。”林穗安坐下来，吸管戳进去，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两个人各自低头写作业。
奶茶店里放着很轻松的音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卷子上。偶尔苏晓冉用笔戳戳她的胳膊：“这道题你看选什么？”
林穗安凑过去看一眼：“C吧。”
“我也觉得。”苏晓冉提笔把答案写上。
写了大半本卷子，苏晓冉伸了个懒腰，忽然开口：“我们文科重点班也安静，但跟你们理科重点班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班是那种读书读到忘我的安静，”苏晓冉想了想，用笔杆戳了戳卷子的边缘，“你们班是那种做题做到抬不起头的安静。”
林穗安笔下的字歪了一点。她拿着橡皮擦掉，重新写了一遍，说道：“差不多。”
“你适应得怎么样？”
她没马上接话，两秒后说道：“还行。就是没什么人说话。”
苏晓冉看着她，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你们班季聿琛，还是那么多人盯着吗？”
“不知道。”林穗安低头翻了一页卷子，“没注意。”
苏晓冉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很自然地换了话题：“陈瑶前两天在群里说想组个局，初八之前吃个饭，你来吗？”
“来。”
走的时候苏晓冉拿吸管搅了搅杯底的珍珠，忽然说：“对了，我想组个学习小组。跨班的，每周碰一次，互相补短板。你把季聿琛他们拉进来？”
林穗安手上翻卷子的动作停了：“我去说？”
“你跟他们在竞赛组熟，你去说比较自然。而且你化学和数学好，有你在，他们才愿意来。”
林穗安想了一下：“行，什么时候问？”
“不急，开学之后我正式提，你先心里有数就行。”
初七那天，几个人约在商场楼上的火锅店。
宋晚第一个到，已经拿菜单点了一桌子菜。周航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你管我。”宋晚头也不抬。
陈瑶最后一个到，穿了件新的驼色外套，头发扎得很利落，一进门就笑着喊：“等急了吧？我妈非让我先把碗洗了才放人。”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着，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陈瑶夹了一筷子毛肚，边烫边问：“穗安，重点班是不是特别卷？”
“还行，就是安静。”林穗安说。
“我们班还是老样子，”宋晚往嘴里塞了口肉，含混不清地说，“该闹闹该玩玩。”
“你那是闹吗，”周航怼她，“你那叫扰民。”
宋晚瞪他一眼，拿筷子指着他：“周航你找揍是不是？”
一桌人都笑了。
陈瑶笑得最响。她说新分的普通班比原来那个班还闹腾，“反正我要求不高，能跟上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眼睛弯着，看不出什么勉强。
但林穗安注意到，有那么一两秒，她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火锅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很快她又落下去，接上了话头：“宋晚你再抢我丸子我跟你急。”
散场的时候几个人站在商场门口等车。晚风有点凉，宋晚裹紧了外套：“开学之后还约啊！”
“你先把寒假作业写完再说。”周航说。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宋晚哀嚎。
陈瑶在旁边笑，笑完了转头看向林穗安，声音轻了一点：“你在重点班有什么事随时找我。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可以听你吐槽。”
林穗安看着她：“好。”
寒假最后一天晚上，林穗安坐在书桌前收拾书包。
笔记本端端正正放在最上层，她翻了一下。明天开学，又要回到那个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的教室了。
她拉开笔袋侧袋，里面躺着一张糖纸，糖纸是透明的。她把它从角落里拔出来，对着台灯看了看。糖纸皱巴巴的，还留着一点薄荷味。她捏了一下，又塞回去了。
收拾完她走到窗边。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着，万家灯火。她家窗外没有教学楼，只有这些安安静静的灯光。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拉上了窗帘。
手机亮了。
苏晓冉：“明天开学了。”
林穗安回：“嗯。”
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弹出来：“学习小组的事开学之后我来安排，你负责把季聿琛他们拉进来就行。”
林穗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她关灯，躺下。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去，灯影从窗帘缝里一晃就没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笔袋在书包侧袋里，糖纸安安静静地躺在最里面。
明天开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正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