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南道四月雨多草肥,正是杀人放火好时节。
近日江湖中,除开杏花村惨案疑似妖邪作祟这桩怪事外。
更令人瞩目的便是:鸩羽堂少堂主竟然要和一把刀鞘成亲。
此消息传遍茶楼酒肆时,与其息息相关的唐清越刚挂着失鞘银刀,从棺材里悠悠转醒,饿得头昏脑涨,隐约听见有人说话。
“这妮子也是没福,当年被稳婆调换,还没认祖归宗又半道病死。不让埋祖坟只好扔荒地草草了事。”
“毕竟咱们小姐医术了得,又能与鸩羽堂联姻。老爷岂会让家丑外扬。”
“莫管这婚事到底能不能成,那少堂主发劳什子疯病。反正这小子不能留。”
“大胆!小爷只是闯江湖路过,尔等草菅人命,不怕官府找上门?”
“三碗黄汤过隘口,便是江湖自封侯。管你是哪家少爷。”
听着吵闹声越发激烈,唐清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中毒假死后在万毒岭待了十年,终于能入江湖寻药复仇,义父却害她顶着魔教毒医仙的身份被一路追杀。
她本想借裴家真千金身份遮掩跟脚躲麻烦,顺带去裴家找解毒药引,岂料又遇上聚众斗殴。
不知是谁一刀劈裂棺材,她忙从里面手脚并用地爬出,狼狈起身。
抱头鼠窜的少年当即呆住:“诈尸!”
“……她还活着?”
众人凝神望去,姣姣月色之下,蓝衣姑娘洁若霜雪砌白玉,笑如绮花映碧水。
她潇洒一撩凌乱碎发,澄澈眼眸盛满狡黠,与眉心一点青痕呼应,透着股说不出的神秘莫测:“回去告诉裴家,大婚之日我定会去讨杯喜酒。”
“不对劲。”为首的黑袍刀客替剑南裴家卖命多年,算得上见多识广。他一跃而起,其余人也迅速后撤数丈。
可惜还是迟了,唐清越手上弹出的药丸,瞬间散为烟尘。
几人表情从戒备转为呆滞,像是被抽干脑髓,纷纷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待唐清越从他们身上摸索出一块令牌,才把目光投向幸存者。
少年头戴抹额,身穿织锦圆领袍衫,血红发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虽脸色苍白,长得却清俊异常,眼角微挑甚至比寻常女子更加美艳几分。
他老实站在一旁,肃然起敬:“他们死了?”
“睡着了,年轻人是容易给点药倒头就睡。承蒙惠顾,两文钱。”唐清越提足一点,便轻飘飘的上了枯槐树梢。
乱葬坡平日有野狗刨尸,现下连天暴雨又把不少残骨破草席都冲了出来。风裹着土腥和腐臭,野草缠着旧棺新坟,荆棘往杂石砂砾间乱窜。
寻常人见到这样的情形,总归会心里发怵避而远之,可这女子太淡定了。她眼神还到处游移,似在探寻东西。
少年下定决心,捂着鼓囊的钱袋:“若你能护送我去一个地方,我就给你丰厚报酬。”
唐清越坐在树上悠哉晃动双腿:“你叫什么?”
少年疑惑挠头:“我没叫。”
不知是拿智商换颜值,还是受遗传影响,体弱伴随脑残。
思及故人昔日言行,唐清越无奈扶额:“我是说名字。”
“在下赵安之。仗剑走江湖中。”他眉角轻扬,神色满是狂傲,“有朝一日,必扬名天下。”
听闻此等豪情壮志,曾经家喻户晓,如今仗贱走江湖的唐清越拍手道:“这名字和抱负,一听就和我有缘。给我当几日仆从,我考虑答应你的请求。”
名叫赵安之的少年瞪圆眼睛:“不应该是看我骨骼惊奇,死皮赖脸要收我为徒吗?”
唐清越嗤笑:“心是真大,可脑仁只有芝麻大?少看点奇怪话本。”
赵安之喜欢江湖话本,虽是第一次涉猎江湖,但他打小没少听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尤其是关于飞鸿将军的传说。那般举世无双的天骄,最后声名狼藉被毒酒赐死。
眼下一只玄鸟忽然停在树上,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个靠制毒而闻名于世的门派。
鸟叫喑哑如刀破长空,前尘爱恨遥隔云端。
昔年死去的窒息感还历历在目,却不妨碍唐清越从容应对:“鸩羽堂联合黄泉,也来欺负本小姐?”
几道身影悄然而至,其中一人黑衣蒙面,手握一把软刀,刀身淡紫诡魅如花。
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随意刀”,它主人乃杀手榜排名前十的狠角色,隶属杀手组织黄泉。
这样的人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误会误会,我做兼职赚钱。同时给鸩羽堂和黄泉打工。”
“……”
内心角落某处关于江湖的美好愿景,逐渐走向破碎的边缘,这让赵安之很难受。
“杀他抢你,不冲突。”
听完对方的解释,赵安之更难受了。
“我观姑娘腰间宝刀似与我家少庄主的刀鞘相配。故劳烦……”
唐清越神色认真地胡诌:“此刀不过寻常便宜货,并非绝无仅有。我的刀鞘早作定情信物,送我家相公了。”
“你相公是?”
“天下第一剑仙李寒商。”
“啊?”
赵安之脑子还懵在原地,身子已经被唐清越拖出二里地。
唐清越是没武功的江湖人。
众所周知,人在江湖上漂哪能不挨刀。像她这种身份特殊天命带煞,走到哪都引人注目的万人嫌,拉仇恨如呼吸般简单轻松。
为图省事只好秉承“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这一理念。遇上麻烦家伙就狡辩,说自己并非魔教妖女,而是天下第一李寒商的娘子。
”李寒商”三个字一出,常会让人有所顾虑。她便趁机施展轻功逃之夭夭,独留对方在原地骂街。
这次也不例外,谁让天下第一的轻功风无痕实在好用,某人的威名更是厉害。
逃蹿许久后,俩人才寻到一处歇脚地,顺道准备干饭。
“到底是干饭……还是干别的?”
赵安之捂着鼻子瞧着眼前香味扑鼻的花楼,不相信这是什么正经饭馆。
先朝女帝虽严令禁设秦楼楚馆,奈何上有政策下出对策,以致擦边类产业越发多元化。
这家十里八乡都有名的济春楼便是教科书式典范,说是推拿按摩、理疗养身凭手艺经营,实则藏污纳垢。
唐清越刚进去,几名穿着清凉的妖艳美男立刻扭腰迎来,花言巧语张口就来:“哎呀姑娘~奴家好想你~”
说完发现她身旁的少年眼含怒气,他们笑容当即消失,满腹骚话如鲠在喉。
管事人愣了一息,心领神会:“公子来求职的?”
“不是。”赵安之面容冷酷宛若九天寒冰,冻得管事人差点失去表情管理。却还是安分守己,随唐清越上楼落座。
管事人自诩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经历过大风大浪。尽管一时半会,看不透来者目的,仍不忘尽职尽责搓手要钱,意探财力深浅。
“好酒好菜端上来。”唐清越很客气地指向赵安之,腕上银镯叮铃作响,“我穷,他掏钱。”
房内陈设乍看没毛病,细瞧哪哪都透着股不正经,难免让赵安之羞红了脸:“不会自己掏?”
唐清越立刻一把抢过他腰间荷包,用两根指头夹住银票,潇洒递给管事人,仿佛钱财多如粪土的霸道乡绅。
赵安之气得炸毛:“谁让你掏我?”
江湖侠客四海为家,钱包比脸干净是常态。敢这般肆意挥霍的是变态。
管事人眯起差点被亮瞎的狗眼,含羞带怯地手捂胸口:“莫不是想连店带人都买下?死鬼讨厌~刚才还对人家这么冷漠。”
赵安之一脸恶寒地环抱胳膊:“找不开就算了。”
唐清越面上毫无慷他人之慨的愧疚,把方才抢的裴家令牌随手扔桌角,整个人烂泥似的瘫在椅子上。
管事人没有多嘴,点头哈腰地张罗起上菜倒酒。
这姑娘生得极美,瞧着不着调,但按她刚刚那抢钱包的速度,怕是功力极不寻常。
此处深夜人流量似乎一般,不过偶有造型清凉各异的男女从不同房间进进出出,整个场面详和中透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
赵安之毫无察觉,只在乎另一件事:“你可知李寒商是何等人物。敢编排他,不怕被打?”
唐清越大口撕咬鸡腿,含糊不清地发誓:“他要来这。别说要杀要剐,要我娶他都成。”
此等豪言壮语,听得赵安之脊背发凉。
李寒商,十五岁入百晓堂的良玉榜,堪为同辈天骄翘楚,年纪轻轻便是剑仙。后来沙场平乱,扶持新帝。不单庙堂中权势滔天,江湖势力也是不容小觑。
他冷心冷肺,平等的瞧不起所有人。尽管百晓堂让他常年稳居美男榜第一,可在唐清越看来,这位大少爷就是座极具观赏价值的万年冰山。永远苦大仇深棺材脸,活像个死老婆的疯批鳏夫。不仅总爱单方面挑衅,莫名针对仇视自己,哪怕做错事道歉都语无伦次。
过了这么多年,李寒商要知道她没死,还敢造谣恶心人,非得把她这位昔年死敌抽筋剥皮不可。
不过她一朝跌入泥潭,除了下限越来越低,还容貌大变,哪能被轻易认出。
唐清越正吃着,忽听窗外有动静。一瞥眼,便见白衣如莲的江湖人翻窗入室,头覆恶鬼面具好似索命修罗。
虽没说话,面具上的花纹却先一步替他报了身份来历。
由朝廷设立的秘密组织潜龙司,开国以来专为皇权效命,成员经严格选拔,掌握各种特殊技能,执行机密任务。可断江湖事,能定天下乱。
唐清越只晓他是潜龙司的人。
赵安之却瞬间猜出这面具之下究竟是谁,当即心虚不已。
话本中那些蒙面不识亲友旧爱的桥段,大抵仰仗当事人缺心眼。又或是因为李寒商没有刻意隐瞒身份,自己才能轻松认出。
赵安之心中活络,喉咙头那一声“皇叔”,到了嘴边死活没敢唤出来,只敢静观其变。
反观唐清越倒是闲不住嘴,废话喋喋不休。诸如,“谁让你来拼桌吃饭的?”
“就算是潜龙司的人也不能白嫖酒菜。”
“凡事讲先来后到,护送赵安之这单已经被我接啦!”
“大发慈悲给你一个加入的机会,但赵安之现在是我的仆从,你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听我的话。”
这让赵安之总感觉,自己被她拉着在黄泉路上策马狂奔。
终于,唐清越让人在隐忍的沉默中爆发了。
白衣男子若无其事的抖出一条铁索,锁住了她的双手。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