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程知远站在钱越家客厅里等他换鞋。钱越磨蹭了半天，嘴里念叨着“我跟你去干嘛”，但还是把鞋穿上了。
门铃响了。钱越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烫着羊毛卷的姑娘，白衬衫塞进棕色半身裙里，外面套了个浅卡其色针织小马甲，耳朵上挂着两个大圆环。
“哥，好了没？磨蹭死了。”
“你急什么，”
“我等了一个星期了！”说着，目光越过钱越，落在程知远身上，
“程知远，你终于要带我们见那个神仙妹妹了？”
“是买东西。”程知远声音没起伏。
钱子瑜翻了个白眼。“对对对，买东西。”
钱越瞪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三人下了楼，钱子瑜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
钱越的妹妹，在华城上大三，学市场营销。上周程知远在医院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好在旁边，听到了“失忆”“没有身份信息”这些话。
当时的反应是：“哥，你们不会遇到骗子了吧？”钱越说“应该不是”。
程知远后来跟她说过一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这么一句，钱子瑜记了整整一个星期，缠着她哥问来问去，把来龙去脉摸了个七七八八。失忆的女孩，举止怪异，穿着古装，长得连程知远都说很漂亮，被他从湖里救上来，现在住在他家。
这剧情放电视剧里她不一定看，但发生在程知远身上，她实在太好奇了。
锦西路86号，六楼。
到了门口，程知远还是老样子，先敲一敲门，然后掏钥匙，拧了两下没开，侧身用肩膀顶了一下。
门开了。钱子瑜跟在程知远身后探头进来，看到沈琰正从卧室门口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素面朝天。钱子瑜后来跟钱越说，她看到沈琰第一眼就愣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词，画里走出来的人。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程知远……你从哪捡的？”
程知远关上门：“这是钱子瑜，钱越的妹妹。”沈琰点了点头：“你好，我叫沈琰。”钱子瑜从门口走过来，绕着沈琰转了一圈：“你皮肤也太好了。”她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沈琰身上的家居服——宽大，不合身，明显是超市随便买的，和她这张脸完全不搭。
程知远关上门：“这是钱子瑜，钱越的妹妹。”沈琰点了点头：“你好，我叫沈琰。”钱子瑜从门口走过来，走近了才发现沈琰比她矮小半个头，但腰背挺得很直，站姿端端正正的，不像她见过的任何同龄女生。她绕着沈琰转了一圈：“你皮肤也太好了。”目光又落到沈琰身上那件宽大不合身的家居服上，心里想着：这张脸穿这件衣服太浪费了。
钱越站在门口，反应更直接。他看了沈琰一眼，然后转头看了程知远一眼，表情的意思很明显：你小子啊。
程知远站在旁边，等她们说完。“走吧。”
下楼的时候钱子瑜走得很慢，因为沈琰穿的是那双塑料拖鞋。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你这个鞋也不行。今天得一并买了。”
几个人打车到了商场，程知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钱子瑜，“你带她去。我们在一楼等。”说完打开微信给她转账。
钱子瑜口袋里传出震动声，秒懂。贴身衣物，男人确实不方便跟着。
直接把她拉到二楼一家店里。她一边翻货架一边说：“你穿多大码？”沈琰摇头。她找了店员来量尺寸，拿了尺码，然后挑了几件塞进她手里：“去试试。
沈琰拿着那些布料少得惊人的衣物走进试衣间，门关上的时候，她的耳朵是红的。
出来的时候，钱子瑜问她：“合身吗？”
“嗯。”
“舒服吗？”
“嗯。”
钱子瑜很满意，她这模样乖的不行。又挑了几件不同款式的，让她都试了一遍，最后选了三四件，整个过程沈琰脸颊都有点热。
付款的时候钱子瑜看了一眼和程知远的聊天记录，收下了对方刚才的转账，哎呀，这老哥挺舍得。
楼下，程知远和钱越站在商场门口。
钱越开口了。“她多大？”
“十八。”
钱越沉默了一下。“你知道她刚成年？”
“知道。”
“那你对她——”
“没有。”程知远说，“她没地方去。帮她安顿下来。”
钱越看着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
程知远没回答。不是热心。是那天晚上她跪下去的样子，额头叩在手背上，长发铺在地上。他没见过那种跪法。不是做样子，是真正把自己放得很低。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无处可去。
这个念头现在还在。
钱越叹了口气。“行吧。子瑜那边我叮嘱她别说漏嘴。”
“说什么？”
“说你单身二十三年，从来没带女生出现过。”
程知远看了他一眼。钱越笑了。
“开玩笑的。”
沈琰和钱子瑜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程知远看到沈琰手里拎着一个不透明的袋子。他移开视线。
四个人又逛了一个多小时。买了不少衣服和日用品，两个男人负责提包。
钱子瑜全程挽着沈琰的胳膊，从最后一家服装店出来的时候，沈琰换上了一套中灰色的格纹短裙套装，外套是小翻领，版型挺括，掐了一点腰线，内搭一件白色翻领衬衫，短裙之下是一条黑色的袜裤，她说这叫miu系风格：”不错不错，仙女变千金！”
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用手抚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钱子瑜。
“会不会太短？”
“不会。下面不是有裤袜吗？暖和。你腿型好看，露出来怕什么。”
沈琰又看了一眼镜子。她不太习惯。她在古代穿的是长裙，层层叠叠垂到脚背。不过子瑜说了，这是现在流行的。她想，到了一个新地方，穿新样式的衣裳，也是应该的。
她们加了微信，钱子瑜给沈琰注册了小红薯账号，给她推了不少她自己喜欢的一些穿搭和美妆博主，两个人已经互关，约好了下次一起去做美甲，买新衣服。沈琰话不多，但是钱子瑜说话时，她会很认真倾听，时不时笑着点头附和。
钱越在后面跟程知远说：“看来她们聊得不错，我妹高中以后就没这么积极交过朋友。”
少女挽着旁边的人，小声在说些什么，笑意粲然，干净澄澈的双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让人挪不开眼。程知远有些看愣了，全然没听钱越说了些什么，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下手机屏幕:“11点半，你们想好中午要吃什么没？”
“琰琰吃不了辣，要不咱们去吃粤菜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比较火的餐厅。”钱子瑜抢答，语气中有些得意。
众人点头，钱子瑜立马线上取了号。
餐厅离得不远，几人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
一路上，沈琰看着路边整齐划一的植被。道路中央车流不息，两个轮子，四个轮子，不需要马拉就能动的各种车，饶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也看花了眼。
路边玻璃墙上，照映出她与穿着各式各样服饰的行人。
“是不是很漂亮呀，姐姐的眼光没的说！不过还得是琰琰你，太会长了，不去当明星真是白瞎了这张脸。”钱子瑜看向镜中的她，惋惜叹道。
沈琰有些好笑的抬眸，似嗔似喜“子瑜姐姐眼光独到，挑的衣服也好。”
“哈哈哈，你也太可爱了。”钱子瑜戳了戳她的脸颊，心想，小妹妹还真是一点也不谦虚，她就喜欢这么敞亮不做作的人。而且这啊那的小动作，有时候还真挺像古代人。
到了餐厅，沈琰刚准备和钱子瑜一起坐下，感觉到手臂被碰了一下，很轻，力量转瞬即逝。她不解。
”你坐这儿”程知远没解释，把她带到另一边靠里的位置，自己则坐在了她旁边。
钱子瑜撇撇嘴，钱越感觉这小动作，瞪了她一眼。
很快，沈琰就知道了他的用意，点菜的时候，程知远特意向服务员要了份纸质菜单递给她。
沈琰看着菜单上的字，有些吃力。带图片的还好，纯文字的有些她实在是读不懂。
程知远看她眉头微皱，”除了不吃辣，还有什么忌口？”嗓音低沉，语气中透着温柔。
沈琰摇摇头。
她手里还拿着那本纸质菜单，眼睛盯着上面一行字，那是一道菜名，四个字里有两个她不认识。她把菜单往近处凑了凑，还是没看懂。
“这个，”她指着那道菜，声音压得很低，“写的是什么？”
程知远侧过头看了一眼。“避风塘炒蟹。”
“避……风……”
“脆的。螃蟹裹上面……粉油炸，再炒。不过应该会有些辣。”
她“哦”了一声，把菜单放下，纯文字的那几页，读起来太慢，她不想让桌上其他人等她。
程知远没说什么。他拿起那本菜单，翻到纯文字的那几页，一道一道念给她听。
“清炒时蔬。时蔬就是当季的蔬菜，今天是空心菜。酸菜鱼。鱼片和酸菜，汤是酸的，微辣。你要不要试试？”
“好啊。”
钱子瑜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程知远给她念菜单的样子，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她转头看钱越，钱越正在烫碗筷，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知远把菜单合上，对着钱越说了句，“剩下的你看着点”。
服务员走了。钱子瑜终于忍不住了。
“程知远，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程知远接过钱越烫好的餐具，正在倒水，水壶悬在沈琰的杯子上方，动作没停。“她不能吃辣。”
“我又不是说这个。”钱子瑜看了一眼沈琰的杯子，水已经七分满了，程知远停了一下，又添了一点，刚好到杯沿下面。
沈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恩人确实很会照顾人。
菜陆续上来。第一道是糖醋排骨，钱越点的。金红色的酱汁裹着每一块排骨，上面撒了白芝麻。
“试试。”
他夹了一块放到她碟子里。沈琰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外面脆的，里面嫩，酸甜的汁在嘴里化开，味道不错。
“好吃吗？”
她点了点头。程知远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碟子里，然后才开始给自己夹。
钱子瑜在旁边看着，实在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嗯，好吃。哥你也吃啊。”
钱越没理她，自顾自扒饭。
酸菜鱼上来了，微辣的版本，汤底是乳白色的，鱼片切得很薄。沈琰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酸酸的，很鲜，有一点辣，不过还能接受。
“恩人，这个好吃。”
她推了推盘子，意思是让他也尝尝。程知远夹了一片鱼肉，吃了。“嗯。”
“是不是好吃？”
“嗯。”
沈琰笑了，又舀了一勺汤。
吃完饭，服务员过来结账。程知远把手机递过去，扫了码。沈琰没看到金额，但她看到他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