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醒醒！”
趴在柜台上的佐伊慢慢抬起头，她的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就感觉手臂下的桌面一下接着一下晃动。
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她感到头晕目眩，止不住地想吐。
抬头就看到卡哈尔背影，佐伊下意识环视四周——卡哈尔是出了名的闯祸精，一惹事就跑来求她帮忙。
酒馆里的最大的桌上一扫而空，银质餐具掉了一地。
几个亚人站在柜台前，老板莫提斯则在一旁装睡，两方似乎都在等她开口。
卡哈尔转过身，他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救我。”
佐伊：“？”
卡哈尔压低声音小声说：“求求你了。”
佐伊叹了口气，“先生们，卡哈尔做的这点小事不值得我们大动干戈，不是吗？”
莫提斯这才睁开眼，跟着佐伊打圆场，“今天中午就当是我请各位吃饭了。稍等一下，我叫人收拾干净。”
为首的亚人这才开口，“女士，我这全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话里还带着些怨气，毕竟金币才是这片大陆上最流通的货币。
趁此期间，卡哈尔已经躲到了柜台下面，佐伊这才注意到他肩膀上的伤。
不多久，酒馆的半腰门被推开，士兵站在门外扫了眼哄闹的客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卡哈尔断定他们不敢进来。
猪首人身的莫提斯在传闻中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普通人在他面前可能算不上敌人，更像是食物？
与此同时，莫提斯面不改色地擦拭着斧头，对门外的士兵置若罔闻。
果然，士兵没有进来搜查。
莫提斯看了一眼佐伊没有说话，但他不会轻轻放过卡哈尔。
王为自由区犯愁已经有些时日，近来酒馆和自己被反反复复盘查，如果真的让王下发了“清剿”的命令，那可得不偿失。
不过碍于佐伊在，他不好为难卡哈尔。
佐伊并不是以武力取胜的狠角色，相反，她是医师。
如今，医疗几乎被教会的魔法医疗垄断，在自由区这种可以把通缉令当人名单看的地方，去教会和自首没什么区别。
这就导致所有自由区的人都知晓她的存在，莫提斯当然乐意给她几分面子。
受益于此，常环绕在佐伊身边的卡哈尔也受到一些优待。
但对于佐伊而言，在莫提斯的酒馆行医只是因为离家近。
卡哈尔比寻常人敏锐，他终于忍受不了来自莫提斯灼热的视线，于是像变魔术一般掏出一包东西递给莫提斯。
转身有眯起他细长的眼睛，开始谄媚地向佐伊赔笑，“佐伊，我快痛死了。”
佐伊并不习惯这种亲近，她干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不是很惜命的。”
但卡哈尔明白佐伊受不了软磨硬泡，更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笑得比谁都好看。
当然不只有笑脸，卡哈尔掏出一罐奶油和一枚戒指放到了桌上。
遏制住肩上的伤口，佐伊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她撑着头连眼睛都睁不开，“手提箱里面有药，你自己去找一下。这几天观察一下身体情况，如果没有出现幻觉就可以停药了。”
“原来是中毒吗？我说为什么一路都感觉昏昏沉沉的。”卡哈尔说着低头在手提箱里翻找。
佐伊打量起桌上的戒指——银质，上面镶嵌着深红色的宝石。宝石成色看上去不错，但款式不像是瑟拉菲妮亚近年流行的。
“从哪里弄来的。”
因为佐伊不会使用魔法，也感知不到魔法，所以她很少接受甚至是接触卡哈尔的赃物。
卡哈尔瞥了她一眼说，“猜到你会喜欢。今年欢庆日有爱温德尔的使臣去到了皇宫，还带了一批商队。”
“只有一枚吗？”
“说不定有配套的。”
卡哈尔找到了药，他拔开药水瓶上的木塞，一口气喝了下去，“收下吧，就当是医药费了。”
“你确定上面没有定位魔法吗？”
“确定，”卡哈尔接着问，“你尝过奶油了吗？欢庆日的‘白绵绵’奶油味道总是最好的。”
“味道很好。”
“那为什么不去一趟王都呢，我这边刚好有要去王都商队，不需要路费还能拿点报酬……”
佐伊听出了他的小心思，“被通缉了还接了去王都的委托是吗？”
卡哈尔说：“拜托您了，女士。保不住我在商会的信誉，我还怎么经常给您带奶油回来呢？”
“那报酬呢？”
“全部归您。”
“那我同意，具体的等我醒来再告诉我吧。”
没等卡哈尔回话，佐伊就睡了过去。
卡哈尔和莫提斯相视一眼。
卡哈尔打趣道，“我有时候会担心她一觉不醒。”
莫提斯没有接话，他很享受和佐伊各坐一端这时刻的安宁，卡哈尔很知趣，他依靠在柜台边休息，不一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睁眼将近天明，佐伊疲惫地瘫在软椅上，光线穿过不停开关的木门反复出现在她脸上。酒馆里没多少人，柜台后只剩下了佐伊。
卡哈尔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佐伊，我们要去卡林顿女士家一趟。”
“怎么了？我记得卡林顿女士身体没有什么状况。”
“是欧莉芙娜，”卡哈尔说，“她要结婚了。”
欧莉芙娜是大清扫时期的孤儿，是在里希普自由区养大的孩子。
总有传闻说，居住在里希普老街的人天生不会说真话，但欧莉芙娜竟被养成了一个诚实友善的孩子，这一点自由区无恶不作的恶棍功不可没。
但也因此，她总是在感情上受到蒙骗，佐伊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叫去卡林顿家。
佐伊问：“这次是和谁？”
印象里，人人都爱欧莉芙娜，卡哈尔尤其，但……
佐伊补充说，“我不会因为你喜欢欧莉芙娜就劝她不要和其他人结婚。”
“不要把我想得这么糟糕好吗？”
在欧莉芙娜被捡回来时，佐伊承担了救治和照顾的责任。
收养她的卡林顿女士是一个年长的独身女人。
在欧莉芙娜的成长中，沉默又严厉的佐伊更像一位隐秘又富有威严的母亲。
因此，佐伊才成了为数不多的能劝阻欧莉芙娜的人。
佐伊并不觉得自己和欧莉芙娜之间有什么感情，但在卡哈尔的催促下，佐伊还是一同去了卡林顿女士家。
在瑟拉菲妮亚结婚并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这和当地的信仰的亚拉女神有关。
大清扫时期确实几乎将整个“女神教”驱逐，但是当地对女神的信仰并没有削弱。
在这种人人都相信亚拉女神的情况下，于感情中有瑕疵理应被唾弃，甚至早已有明文规定：
一个人如果三次在感情中施暴或者是受伤，他将被剥夺恋爱与结婚的权力，衷心侍奉女神。
佐伊并不觉得修道院的生活痛苦，但让欧莉芙娜在修道院度过余生恐怕是困难的。
看到佐伊的到来，最庆幸的莫过于卡林顿女士，她虽然松了一口气，但语气里还是难免有些自责。
面对卡林顿女士愁眉不展的样子，佐伊笑着劝慰，“女士，不要太为这件事烦恼了。即使欧莉芙娜又做错了一次，终身不可再婚也没有什么。”
卡林顿作为一个年迈的独身女人，佐伊并不认为她会觉得不结婚有什么坏处。
但卡林顿总是会说：“还是让她自己选择才好。”
这次也一样。
佐伊接着说，“我明白。让我和她谈谈好吗？”
平复了一下心情，佐伊补充道，“就算她还是不打算改变主意，至少在修道院度过后半生蛮清闲的。”
平心而论，欧莉芙娜做事总习惯先斩后奏，还总是对感情抱有十分美好的幻想。
哐的一声，欧莉芙娜把房门推开了，她估计和往常一样在偷听她们的谈话。
“女士，我想不通，”欧莉芙娜问，“为什么总是急于否定我呢？我知道自己可能总是识人不清，但是为什么总为我做出的决定延伸那么多悲观的设想呢？”
一大串话让佐伊短暂地顿了一下，她接着又说，“所以你就要和一个连卡林顿女士都不认识的人结婚？”
沉默中，欧莉芙娜的手不安地搭在另一条手肘内侧，“我想出去走走。”
她说完，没有等任何人开口就先一步跑了出去。
卡林顿女士的年龄在人类中算得上“年事已高”，佐伊不想让她到处奔走，便和卡哈尔一起出去找。
在路上，卡哈尔说：“欧莉芙娜不过是想要一些你的认可而已，干嘛总否定她。”
佐伊停了下来，她反问道：“我的认可有什么重要的？”
话里没听出阴阳怪气，还带着几分真诚。卡哈尔摆了摆手，“算了，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