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采薇没听到这些话。
当下她一门心思都在夫君今晚要归来这件事。
一回到夫妻俩住的西院,她先去厨下巡视一番。
夫君爱吃鲜笋,每日晌午过后她都会吩咐厨房以笋为食材做道菜备着。
今日炉上备的是春笋煨鸭汤。
陆采薇取了汤勺来,揭开紫砂盖舀了半勺汤,举起来细看汤的浓度。
汤汁清亮,整体透着淡淡的黄,鲜笋的清香恰好盖住油脂的腻,一嗅便知味道鲜美。
陆采薇莞尔,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以往宋槐安虽有因公值宿于官署而不着家的记录,但每回不会超过三日,这次却不同。
今日之前,陆采薇已有小半旬不曾见过他。
虽有小厮每日前往官署送衣送食,照顾周到,可陆采薇还是不放心。
本打算亲自前往官署探望一二,一想到擅自登门会惹恼夫君,也只好作罢。
想到婆母提及夫君今夜会归家,采薇心中欢喜得紧。
叮嘱厨房看着火候,又吩咐烧水备着,这才回房,一面做针线,一面满怀期待地等待。
虽说宋府吃喝不愁,无需她补贴家用。
可这门手艺跟了她多年,荒废着实可惜,是以闲暇时,她总会重拾针线,绣些香囊或扇面之类小物什托人拿出去卖,攒些体己钱。
手里有银,多少有底气些,也能让祖母过得不那么辛苦。
宋槐安踏进西院时,已是掌灯时分。
院子里一众花木隐在夜暮里,只有临窗的几株与有荣焉,枝桠间渗漏出昏昏黄黄的光与影。
坐在窗边绣花的女子似乎感应到脚步声,抬起眼,徐徐朝他望来。
下一瞬,眼睛里迸发出光彩来。
宋槐安脚步顿了顿,迟疑片刻,才举步跨入房门。
“夫君回来了?”陆采薇放下手里的绣绷,起身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披风,道,“夫君不曾用晚膳罢?厨房里备着膳,还有新鲜的笋汤……”
“回来前用过,”宋槐安在桌旁坐下,按了按眉心,“无需传膳。”
陆采薇轻轻点头,绕到屏风后将外袍挂好,回身瞧自个儿的夫君。
烛火映着宋槐安的脸,眉目依旧温润,可上面却覆着一层倦色,很浓,又很淡。
她观量片刻,斟茶走近,轻声:“夫君看起来容色欠佳,可是为朝事所扰?”
宋槐安接盏的动作微顿。
当下撩起眼皮,温润的眸闪过锐利,扫视女子的神色。
他垂眸错开视线,顺势应了声:“嗯。”
陆采薇在他右侧隔案而坐,眸光款款:“夫君若烦恼,不妨与我说说,不定说出来,心里会松快些。”
宋槐安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掷。
瞥了眼身侧端端相望的女子,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嗤:“都是些朝堂政事,你一深闺妇人,也能解忧?”
陆采薇有些错愕,平放在膝上的手缩了缩。
她低首,看着自己纤巧的十指无助地交叠,磋磨,如坐针毡。
艰涩开口,声音细如蚊呐:
“是,妾身妄言了。”
宋槐安垂眸饮茶,不置一词。
陆采薇默默起身,去给丈夫备洗澡水。
临出门前,她回身望去,灯火荧荧里,案边品茗的男子坐姿绰约,眉目微垂。
那身绯色官袍如枫似火,腰间一条玉带衬得他俊朗超然。
公子无双,一如初见那般温润。
只是看上去有些陌生了。
半个时辰后,沐过浴的宋槐安从净室回来。
凑巧小丫鬟捧着只琉璃碗转身。
碗底还残留着些许痕迹,褐色的汁,带着零星残渣。
他的视线无意间瞥过那碗,随口问道:“在喝什么?”
陆采薇平复胸腔喉咙里蔓延开来的苦涩,如实回他,“坐胎药。”
“婆母月初托人秘密求来的,朝夕两服,据说可利怀嗣。”
宋槐安蹙眉,心里盘算一番,良久过后淡淡道:“子嗣一事不应强求,顺其自然便好。”
听见这话,陆采薇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融融暖意。
千万年来,世间男子对嗣脉无不看重。
夫君却是例外。
成婚三年,从未在此事上催过她,任婆母再急,也只身为她抗下所有。
夫君,总归还是在意自己的。
念及此,陆采薇便觉着再多再苦的药也值当了。
“夫君,明日祖母过寿,我想回趟娘家。”
“嗯,”宋槐安走向榻边,“明日我跟账房说一声,到时你去账房支一两银子备些寿礼罢。”
陆采薇微怔,轻抬睫,眸间映着烛火与期待,“夫君不与我同行么?”
“近来公务繁忙脱不得身,代我向老人家道声贺。”
陆采薇眸色黯了几分,长睫微微垂落,不知在想什么。
注意到宋槐安就要上榻将歇,她无瑕多思,连忙蹲跪榻边伺候丈夫脱靴。
宋槐安却似惊弓之鸟,迅速挪开脚。
似乎察觉这动作太打眼,神色不自然地补充一句:“今日身乏,我先安寝了。”
说罢,扯过锦被上了榻。
陆采薇手里落了空,尴尬地收回手,心想:
婆母的期待又得后延了……
出嫁从夫,夫君不欲行房,为妻者自当顺从。
陆采薇吹灭一屋烛火,径自上了榻。
宋槐安翻了个身,锦被跟着往里侧移了些。
陆采薇没有追过去。
她平躺着,睁着眼,就着渗窗的月光盯向帐顶。
帐顶是湖蓝色的绸面材质,绣着鸳鸯和缠枝草纹,一针一织都是顶级京绣。
论奢华繁美,绝非她的绣功可及,宋府门第,终究是她高攀……
月影悠悠过窗,侧旁传来的呼吸平稳而均匀。
陆采薇无眠,一声接着一声地数。
这夜色,未免太过漫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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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