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氏集团的秋季时装大秀，定在二月初，滨城国际会展中心的主会场。作为行业里资历最老的服装集团之一，贺氏的大秀向来是每年开春时尚圈的头一件大事，国际买手、媒体、明星，能来的都会来。
顾栀接到邀请函的时候，正在陆氏的办公室里核对"栀"品牌的春季排期。邀请函是贺氏集团市场部发的，措辞客气，写着"诚邀'栀'品牌创始人顾栀女士莅临观摩"。
"观摩。"顾栀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温兰坐在她对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贺氏这次请的可不止你一个。'春山'和米兰那两仗打完，你在圈里的分量已经够他们请了。不过——"她放下杯子，"贺远舟这个人，请人的时候从来不白请。你去了，他多半有话说。"
"我知道。"顾栀说，"所以我要去。"
大秀当天，顾栀准时到场。她的位置在贵宾席偏右，不算显眼，也不算冷落，位置安排得恰到好处——既给了面子，又留了距离。
她落座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贺氏的大秀排场十足，T台设计成流线型，灯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会场照得如同一座水晶宫殿。她注意到，前排还坐着几位熟面孔——国际买手，以及两个她只在行业报道里见过的欧美品牌总监。
秀开始前，一个穿着贺氏制服的年轻女人走过来，俯身在她耳边说："顾小姐，贺董请您秀后去一趟设计档案室，有些旧资料，想请您帮忙看看。"
顾栀心里一动："贺董找我？"
"贺董说，"那女人顿了顿，"您师父当年在贺氏留过一些工艺档案，搁了太久了，贺董想请您这个行家过过目，看还有没有能用的。"
顾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好，秀后我去。"
大秀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贺氏今年的作品走的是极简风，剪裁利落，面料考究，但顾栀看着看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她总觉得，那些作品的某个细节，隐约透着一种熟悉的味道，像是谁把什么东西，从原本的位置挪走了，又用新的东西补上，但针脚之间，还是留着痕迹。
她没有声张，只把那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
秀结束后，那个年轻女人果然等在通道口，引着她往后台的深处走。穿过一排排挂满成衣的衣架，推开一扇标着"档案室"的木门，一股旧纸和樟脑的气味扑面而来。
档案室里光线昏暗，靠墙立着整面墙的铁皮柜，柜门上的标签贴着年份，从庚辰年一路排到今年。顾栀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柜子——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写着"庚辰年·合作项目"。
"贺董说，您师父的档案，在这排柜子最下面一层。"那女人指了指靠墙的一个矮柜，"钥匙在您手上——贺董说，您来了，就不用锁了。"
顾栀蹲下身，拉开那个矮柜的抽屉。里面码着一叠牛皮纸袋，她一份份拿起来看，看到第三份的时候，手顿住了。
牛皮纸袋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简梅·工艺授权备忘录·庚辰年"。
她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份签署于庚辰年的文件，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她展开来，一字一句地看，越看心跳越快——那是一份工艺授权备忘录，甲方是贺氏集团，乙方是简梅，内容写着：简梅授权贺氏集团使用其缂丝工艺及配套针法，期限五年，到期可续，且"工艺不可转授第三方"。
备忘录的最后，除了师父的签名，还有一个盖章。顾栀凑近看了看，那是一个方形的印章，刻着两个字："针神"。
她握着那份文件，心里翻江倒海。
这份备忘录说明，师父当年的缂丝工艺，是正儿八经授权给贺氏用过的。而贺氏至今还在用的那些"极简风"作品里的缂丝细节——那些让顾栀觉得"熟悉"的针脚——恐怕就是从这份授权里，延续下来的。
师父的工艺，贺氏用了二十年，如今却还要倒打一耙，说他"抄袭"。
顾栀把那份备忘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想收进包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顾小姐，看完了？"
她回头，看见贺远舟站在档案室门口，西装革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从容笑意。他身后没有助理，一个人，站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她的目光，像看一盘落子的棋。
"贺先生。"顾栀直起身，没有躲闪，"这份备忘录，我师父当年授权给贺氏用缂丝工艺，是有白纸黑字的。可贺氏后来把这份授权，用成了什么样子，贺先生比我清楚。"
贺远舟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顾小姐，你师父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他当年签这份授权的时候，就知道这行里的规矩——有些东西，签了字，就是别人的了。他后来选择退，也是因为懂这个规矩。"
"我师父退，"顾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懂规矩，是因为有人拿他师父做筹码，逼他退。这件事，贺先生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档案室里安静了一瞬。
贺远舟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重新打量她的审视："顾小姐，你知道得不少。不过，知道得越多的人，往往路越难走。你师父就是前车之鉴。"
"我知道。"顾栀把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小心收好，抬眼看他，"但我跟我师父不一样——他退，是因为有人威胁他；我不退，是因为我没什么可被威胁的。贺先生，您手里的牌，打一次少一次。我手里的牌，会越攒越多。"
她说完，朝贺远舟微微颔首，越过他，走出了档案室。
身后，贺远舟站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从容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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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贺氏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