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开蹲在台阶上抽烟,脚下摊开着半盒炒椰子饭,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正津津有味地舔着米粒。直到饭盒见了底,大黄狗抬起头,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盯着杠开。
杠开伸手要去摸它的狗头,大黄狗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冲他呲起牙。
杠开乐了,冲大黄狗吐出一串烟圈,操着一口四川话骂道:“格老子的,吃了老子的饭还敢呲牙,小白眼儿狼。”
他掀翻饭盒,在空中翻了个面,精准地盖在大黄狗的头上,大黄狗受了惊,嗷呜一声蹿进幽暗的后巷消失不见了。
杠开被他落荒而逃的样子取悦了,边笑边骂了声“哈狗”(傻狗)。
他身后的赌场楼上探出一个脑袋来,冲他喊道:“杠开!Phi Biao hai chao khuen pai!(彪哥叫你上来!)”
“Dai。”杠开用寮语应了一声,踩熄了烟头。
这里是邦泰,金三角腹地一处三不管的法外特区。有着“小拉斯维加斯”名号的赌城,也是由武装势力笼罩的黑产温床。
“杠开”是他的外号,麻将术语中“杠上开花”的简称。
他们口中的彪哥是个缅甸瘦老头,也是邦泰武装势力之一的一个小头目。手里有钱有权,杠开十六岁来邦泰,混了两年,又在彪哥手下干了两年,现在在帮彪哥看金象的赌场。
在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分,几百张赌桌整齐排开,一眼望不到尽头。筹码碰撞的脆响,赢家的癫狂欢呼,输家的咒骂崩溃,一同组成了金象赌场的纸醉金迷。
两个保安架着一个瘫软的男人和上楼的杠开擦肩而过。
那人应是输急了,咬伤了一位极有身份的赌客,被金象的保安打断了双腿,像拖死狗一般拖行着。
他的眼睛赤红,嘴角还挂着来自那位尊贵赌客的血迹,即使已经这样狼狈,嘴里都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上演,杠开早已见怪不怪。他目不斜视地上到三楼,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面的场景,远没有这房间里的精彩。
名叫彪哥的瘦老头就坐在厚重的实木椅上,姿态睥睨,十足的土皇帝样。而在他脚边跪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泪水将她精致的妆容糊成一副抽象画。
她抱着彪哥的小腿,带着哭腔苦苦哀求道:
“Phi Biao, kho hong hai phon vela ik song mu doe……(彪哥,求你再宽限两天吧)”
欠了钱的丈夫被拳打脚踢,期期艾艾地求饶。
彪哥忽然笑了一下,用脚尖勾起女人的下巴,他俯下身,用蹩脚的中文戏谑道:“宽限两天?要得啊,那你今晚上就跟到我,我瞧一哈你能给他宽限几天嘛。”
女人听不懂中文,迷茫地看着彪哥。但显然,这些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彪哥给杠开递了个眼色,后者面无表情地走到她丈夫的身边,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提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丈夫叫吴为,是在邦泰打工的华人赌鬼,此刻被打的鼻青脸肿。他被提起来后惊叫了一声,跪在地上乞求:“彪哥,彪哥,给个机会,再宽限两天。姜家的小儿子我都弄来了,他们家肯定会赎他,绝对不会不管他的,你信我,再有两天,等赎金到了我一定还上钱……”
因着他的话,屋里人的视线都落到了角落里的一个白衣青年身上。看着不过21、2岁,身上的大牌服饰都脏兮兮的,被反捆着双手缩在角落。
这是他们去抓吴为时顺便带回来的,两口子为了还钱不知道上哪里绑来个富家公子。
公子哥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身体不住地发着抖,一双眼睛却定定地锁着吴为,嘴里骂了句“畜生”。
彪哥看乐了,他指指那位小少爷,冲吴为道:“你挺牛逼啊,干上绑架了。这个姜家是哪样来头嘛?”
吴为见他笑了,也跟着陪笑,“彪哥,他妈妈就是华国的那个咩咩饮品公司的老总,他爸爸是华大脑科医院的院长,反正家里很有钱,你放心,就这两天,钱肯定能到手!”
“咩咩饮品?”彪哥盯着他笑,“咩咩牛奶啊。”
“对对对,”吴为讪笑,学着广告词喊,“我们都爱咩咩牛奶!”
“哈哈哈哈哈哈。”彪哥大笑起来,用手指点点他,“你娃有种啊,可以可以。”
他这么说着,又给了杠开一个眼神。
吴为还在笑,一边笑一边学着咩咩牛奶的广告词,扮演小丑讨彪哥的欢心。也就这么眨眼功夫,身旁的杠开就将他的手压上了红木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寒光一闪,只感觉手指头麻了一瞬,“哈……哈哈……咦?”
笑声僵在喉咙里,鲜血从他小拇指的断口处汩汩涌出,他瞪大了眼睛,呆滞地看了看自己的小拇指,又看了眼一旁擦刀的杠开,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
断掉的小指在地上弹了两下,翻滚着停在姜绍白的面前。
姜绍白头回见到这么血腥的场面,三魂丢了七魄,只感觉喉咙上堵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节小拇指沾了血和灰,裸露的血管似乎还抽搐了两下。
“Phua oei(老公)!”
麻痹散去,钻心的疼从断口传达神经,“啊啊啊啊啊——!!”吴为托住手腕,痛得在地上打滚。
“小吴啊,我也不想为难你噻,可你瞧一哈你这个账都拖了好久。”彪哥遗憾地说,“这根手指头算你的利息,再给你两天时间,还不起钱你懂呢撒?”
吴为抱着手,嘴唇煞白,哆嗦着点头,“懂得懂得,谢、谢谢彪哥……”
“那你这婆娘咋个说嘛?”女人挣扎着,想要去到吴为身边,被彪哥身边的小弟给压制住。
吴为避开了女人的目光:“彪哥您看得上她是她的荣幸,随您高兴!怎么使唤都行……”
女人不太懂中文,但显然这句话她听懂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而后者只是把头垂了下去不敢与她对视。
彪哥看着吴为那副瑟缩的嘴脸,突然大笑起来,他摆摆手让身边的小弟松开了女人。
杠开很清楚,彪哥对这个女人没有任何兴趣。
他最大的乐子不是黄赌毒,而是看那些男人舍弃自己珍贵的东西,为了活命而像狗一样丢弃尊严对他摇尾乞怜,这会让他相当愉悦,简直乐此不彼。
“吴为啊。”彪哥叫了他一声,冲他吹了声口哨,招招手。
吴为愣了一瞬,转而艰难地爬到彪哥的脚边,彪哥笑着用鞋底轻踩吴为的头,“你硬是条狗呢嘛。(你真是一条狗)”
吴为低着头,配合地从嘴里发出了两声低哑的狗叫。
断指的血滴落到彪哥的皮鞋上,他惊慌地用干净的一边袖管去擦拭。
一屋子的人都跟着笑起来,彪哥笑了一会儿,很快也便没了兴致,他一摆手不耐烦地说:“给你最后两天时间,Ok pai(滚吧)。”
吴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勾着腰,千恩万谢地往外退。
女人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的背影,泪水在眼眶里翻滚。
等吴为彻底消失在门口了,彪哥的眼神阴骘下来,他用缅语对一边的小弟说道:“女人送去千金台。”
杠开低垂着眼站在角落,他在邦泰待了四年,跟在彪哥身边两年,这样的戏码看了无数遍。有的人为了一点筹码出卖亲友,有的人为了一块玉石和父母反目成仇,几百块钱就能买断人命。
在邦泰,势力远比法律管用,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哎,”彪哥终于把注意力放到了姜绍白身上,“弟娃儿,过来。”
姜绍白闭着眼,并没有意识到彪哥在喊他。
“喂。”杠开走到他身边,用脚踢了他一下。
姜绍白睁开眼,迷茫地看着杠开,杠开忍不住笑了一声,问他:“看我干嘛?彪哥叫你。”
于是姜绍白又看向那头坐着的干瘦老头。
彪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对襟衫,因为人很柴,显得衣服空荡荡的。一双三角眼闪着精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姜绍白往后缩了一下,低声道:“叫我干嘛……”
彪哥站起来,踱到他身边,笑眯眯地把他扶起来:“弟娃儿,叫哪样名字?”
他凑得有点近,姜绍白往后退,背脊贴在冰凉的墙上,他咽了口唾沫说:“姜绍白。”
“将烧白?”
彪哥的普通话并不标准,他的中文都是和春城人学的,带着浓浓的口音,“这个吴为,真不是个东西嘎,他没有打你嘛?”
姜绍白迟疑地摇摇头。
“你莫怕,”彪哥攀上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我们都是华人,自己人不欺负自己人撒。那个吴为不是好东西,连老乡都敢绑,我帮你给他点教训。”
姜绍白心想自己又不欠这个彪哥的钱,那吴为自己欠了债,被人那样对待也是活该。都是华人,好好跟他说明情况,想来也是不会为难自己,于是艰难地扯起嘴角,对彪哥笑了一下。
杠开站在一旁,大抵是猜到了小少爷心里所想,似笑非笑地看了姜绍白一眼。
彪哥揽着姜绍白的肩膀往办公桌边带,一边笑着问他:“你有好大年纪?”
姜绍白被他揽着很是难受,彪哥身上古龙水混着土腥味,很难闻。他缩着脖子想往旁边躲,彪哥的身材虽然如同干柴一般,但力气奇大,手掌像铁钳,掐得他动弹不得。
“2……21。”
“哎呀,这么年轻啊,还在念书哇?”
彪哥从桌上拿起一根雪茄,旁边的小弟很有眼力见地凑上去,啪地给彪哥点上。
他吐出一口浓烟,姜绍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皱眉道:“彪哥……我不认识那个吴为,也不欠你钱,你能不能放我走?”
“不可以噻。”
姜绍白小声道:“你、你们抓着我是……犯法的。”
彪哥一愣,和几个小弟对视一眼,突然大笑起来,他隔着烟雾对姜绍白嘻嘻笑道:“啊?原来是犯法的啊,那你说哪样办嘛?你的朋友欠了我的钱,把你抵给我了得嘛。你也要讲道理噻,抵给我了就是我的人了嘛。小开,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嘛。”
杠开垂着眼没说话。
“他不是我的朋友!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怎么能抵他的债?”姜绍白急道。
“弟娃儿,你这么说我很难办啊。你哪样证明不认识他嘛?”
“你……”姜绍白自然是没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
彪哥笑着俯下身,树皮一样的脸近在咫尺,姜绍白嫌恶地撇过头。
“弟娃儿,我这个人喃,最讲道理咯,我给你个机会噻。”他捏着姜绍白的下巴,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掰了回来,“你长得乖,要是愿意跟到我,以后在邦泰,没得人敢动你一根头发丝,要不要得?”
姜绍白惨白着一张脸,眼前这个干瘦老头戏谑又阴狠的目光,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着嘴唇,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恶心。”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彪哥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他盯着姜绍白看了两秒,突然松了手,环视了一圈屋里的手下,指了指姜绍白说:“Hen bo? Khon thi hian nang su, ko mi ka duk di thae(看到没?人家读书人都这么有骨气),小开,你还不快把姜少爷请到楼上去噻,伺候巴适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