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终章

新年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漫过整座城市。

隆冬的寒意依旧盘桓街巷,行道树的枝叶早已落尽,枯瘦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天幕。可城市各处已经悄悄染上辞旧迎新的气息,商业街挂满赤红的新年装饰,沿街商铺的橱窗贴上窗花,傍晚下班的行人裹紧厚重外套,步履匆匆,向着万家灯火奔赴而去。

年终各项项目陆续结项收尾,行业也迎来一年之中难得的假期。紧张了一整年的工作节奏骤然放缓,不用再追赶个案跟进节点,不用反复打磨台账报告,不必被会议、评审、走访填满朝暮。

失而复得之后,安予淮和晏时珩的爱情并没有演变成轰轰烈烈的模样。

成年人的感情终究要扎根在现实的土壤里。

公开场合,晏时珩依旧是晏氏公益基金会的首席督导,安予淮仍是归岸工作室的负责人。只要身处行业视野之下,项目对接、材料审批、公开汇报,该恪守的分寸,二人一分不曾懈怠。

基金会与小微机构的合作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他们小心守护着这份刚刚修补完整的关系,绝不把私人情愫掺杂进工作,不给旁人留下半句可以诟病的话柄。

邮件工单照常流转,碰面只有得体公事交谈,看不出半分私情。

唯有退回到没有旁人窥探的私人时空,那道横亘了许久的壁垒才彻底消融。

不必隔着一份项目报表遥遥惦念,碰面之时也不必刻意压下眼底的情绪。闲暇傍晚可以慢悠悠地绕路去吃一家老店,周末能够安安稳稳地待在公寓,相处的时候不必字字斟酌权衡,不用时刻提醒自己保持安全距离。

这是周六,临近除夕,彻底脱离工作的一个午后。

薄而柔软的阳光穿透层层云层,淌进安予淮公寓的客厅。半拢的窗帘滤去一部分强光,把冬日室内的阴冷驱散大半。

晏时珩斜倚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公益实务的专著,却没有看得十分专注,书页停留在同一页许久。

安予淮坐在地毯上,原本膝头摊着归岸新年度的项目规划初稿,翻了两三页,便索性把打印稿推到茶几角落。

整年连轴旋转,好不容易等来假期,他不想再让工作侵占全部休息时间。

“苏愈已经回老家过年了,其他人也全部放假了。” 安予淮往后靠在沙发边沿,后背轻轻抵着沙发软垫,声音松弛散漫,“新个案要等到过完春节之后才能重新启动,放假好无聊。”

晏时珩合上书,侧过头看向他:“正好歇一歇。半年多,你能走到这个位置,真的很厉害。”

安予淮轻轻弯起唇角,没有逞强。

“嗯,是该歇歇。”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双手揣进卫衣口袋,静静地望向楼下的院落。

冬日午后,不少住户趁着好天气出来活动,大人牵着小孩慢悠悠散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隔着一层玻璃窗,朦朦胧胧传上来。

树梢已经挂上了物业布置的小灯笼,点点红色在萧瑟的冬景里格外鲜活。

晏时珩走到他身后,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柔和地搁在安予淮的肩侧。不是浓烈灼热的亲密,是历经波折之后,安稳妥帖的依偎。

“在看什么?” 他的气息轻轻拂过耳际。

“没什么。” 安予淮轻声应答,目光落在楼下晃动的红灯笼上,“只是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日子,实在难得。”

回首过去漫长的一段日子,他的生活被高危个案、外界流言、工作室的生存压力填得满满当当。

失眠、熬夜、焦虑,他不得不时时刻刻绷紧神经,应对一波接一波的麻烦,像这样不用思虑前路、不必提防伤害的闲暇,曾是一种奢望。

那些煎熬的日夜真实发生过,受过的伤痕不会彻底消弭无痕,但好在,往后的风雨,不必再一个人硬扛。

晏时珩收紧一点手臂,低声回应:“以后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多。”

客厅桌面上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屏幕亮起,弹出齐景航发来的微信。

Q:快过年了,要聚聚吗?我带上沈砚,你带上晏时珩。沈砚他哥应该也会去。

说起来,安予淮与沈砚还是老相识。

那时他还在老牌公益机构挂靠,因为案件对接的机缘结识了沈砚。没想到他是沈聿的弟弟,最后还成了齐景航的伴侣。

安予淮心想,这个世界还挺小。

消息是齐景航代为发来,沈砚也在一旁。

那晚之后,沈砚慢慢卸下了厚厚的心防,他依旧是慢热的性子,不会过分黏腻,却不再反复权衡退路。齐景航始终不急不徐地跟着他的步调,两个人的相处松弛又温润。

末尾沈砚还发来语音,说只是吃吃饭聊聊闲话。

安予淮拿起手机,将屏幕微微转向身侧的晏时珩。

“齐景航约我们吃饭,沈聿也会去。说好了,不许聊工作。”

晏时珩垂眸扫过屏幕上的文字,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微微颔首:“好。”

兜兜转转,沈砚跨过 Beta 身份带来的自卑与对感情的恐惧;安予淮和晏时珩穿越误解、决裂与现实身份的阻隔。这几个人,终于都挣脱困住自己的枷锁,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安稳。

暮色一点点吞噬天光,城市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窗外寒风呜呜地掠过楼宇,玻璃窗隔绝外界的凛冽。

安予淮放下手机,转身把自己埋进晏时珩怀里。鼻尖蹭过衬衫上留存的清浅冷香,他闭了闭眼。

曾经他以为,一次决裂便是故事的终点。自尊横亘在心间,误会不断叠加,明明近在咫尺,却遥遥相望,连一句想念都不敢坦然说出口。一路上磕碰受伤,有过无数次几乎要放手的时刻。

万幸,他们最终一步步,重新走向了彼此。

不是将过往所有伤痛一笔勾销,不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而是带着全部的记忆与伤疤,依旧选择接纳眼前的人。

“这一年,好精彩。” 安予淮的声音闷闷地埋在他肩头。

晏时珩十指与他紧紧相扣,掌心温度彼此交融:“都过去了。”

没有盛大狂热的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失而复得的圆满,大抵便是如此,不必向全世界昭告,只要两个人内心笃定就足够。

——

聚餐选在市中心的酒店,包厢宽敞幽静,暖气烘得一室融融暖意。

水晶吊灯漫开柔和的光,圆桌上已经摆了几盘温凉开胃的前菜,玻璃杯壁凝着薄薄的水汽。窗外夜色沉落,远远时不时传来零星烟花炸开的闷响。

大大的圆桌围坐了七个人:晏时珩和安予淮,齐景航和沈砚,还有沈砚的堂哥、晏时珩的好友沈聿,沈聿的伴侣姜清禾,还有他们两岁的女儿沈穗。

沈聿一身剪裁简练的大衣,气质沉静持重;姜清禾作为大学 Omega 教授,气质温和知性,怀里抱着小小的沈穗。小姑娘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小棉袄,乌黑的眼睛圆溜溜,蜷在母亲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包厢里的陌生人。

姜清禾把沈穗放进自己身侧的儿童座椅,细心给她围好小围兜,笑着抬眼看向众人:“出门前还担心小家伙闹脾气,没想到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快过年了,小孩子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沈聿伸手,替她把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平淡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在家里闹得厉害,一出来看见外人反倒乖了。”

他目光转向沈砚,唇角微微扬起,“看你状态比从前好了不少,爱情的力量吗。”

沈砚指尖摩挲了一下玻璃杯边缘,浅浅笑起来:“因为日子总算过踏实了吧。”

“总算肯安安心心地跟我待在一块儿了。”齐景航在一旁接话。

沈砚耳尖微微一热,伸手轻轻碰了下他胳膊:“好好吃饭。”

一桌人低低笑出声。

安予淮坐在晏时珩身侧,整个人比过去舒展很多。他本就话不多,多数时候就安静地吃自己盘子里的菜。

晏时珩偶尔搭一两句话,目光会很自然地落在安予淮身上,手里不停地给他夹着菜,直到安予淮因为看不下去面前的小山峰而轻轻踢了他一下。

“你们假期打算怎么安排?” 沈聿端起果汁杯,环视一圈。

“我和予淮暂时没有远行计划。” 晏时珩淡淡开口,“想安安稳稳留在本地歇几天。”

安予淮轻轻点头:“嗯,忙了整整一年,不想再往远处跑了。”

“我们准备出去两天。” 齐景航说道,“我在近郊找了个温泉民宿,放松一下。”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沈砚,“某人之前还担心过年两个人相处会别扭。”

沈砚无奈叹气:“能不能别当着我哥的面揭我的短。”

沈聿端起茶杯,笑意从容:“沈砚这么多年,凡事习惯往最坏的地方预想。能愿意向前走一步,很不容易。”

沈砚垂眸抿了一口果酒,没有反驳。

一旁的小沈穗坐不住,小手扒着圆桌边缘,圆眼睛盯住安予淮,咿咿呀呀地哼哼唧唧。

姜清禾轻轻按住女儿乱动的小手,笑着致歉:“小孩子不怕生,就爱盯着人看。”

“没关系,很可爱。” 安予淮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拿起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

沈穗怯生生伸出小胖手接过来攥在手里,对着他甜甜地 “啊” 了一声。

“真有礼貌。” 晏时珩看着小姑娘,忍不住笑了笑。

他和安予淮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呢?他想,一定会更可爱吧。

话题漫无边际地散开。从超市拥挤的年货市场,到春运抢票的折腾,再到学生时代过年的旧事。

姜清禾说起高校放寒假之后校园安安静静的模样,讲起课堂上学生闹出的趣事;沈聿偶尔补充几句过年应酬的糟心事;沈砚回忆少年时在沈家老宅过年,一大堆糖果零食堆得满桌;安予淮淡淡地说起读书备考的寒冬,大年三十还泡在图书馆刷题。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也是真能熬。” 安予淮笑了笑。

“现在也一样。” 晏时珩低声道。

几杯果酒浅酌,包厢气氛松弛惬意,没有沉重过往,没有拉扯纠葛,只有朋友相聚的烟火暖意。

沈穗玩累了,脑袋一点一点靠在姜清禾肩头,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

“差不多该回去哄孩子睡觉了。” 沈聿低头看姜清禾怀里昏昏欲睡的女儿,轻声说道。

众人穿好外套走出菜馆大门,冬夜寒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微凉。街边路灯绵延向远方,零星烟火在墨色的夜空转瞬绽开又消散。

沈聿打开后座车门,姜清禾朝他们点头告别,小心翼翼地抱着熟睡的沈穗坐进去。

“我们先走了。” 沈聿挥了挥手,“明年再见,各位。”

“路上注意安全。” 沈砚应声。

黑色轿车缓缓汇入车流,渐渐远去。

齐景航替沈砚拉开副驾车门,沈砚站在路灯下,朝安予淮、晏时珩挥挥手,眉眼带着松弛的笑意:“有空再约。”

“好,路上慢点开。” 安予淮回道。

“我们也走吧。”晏时珩拉过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车流渐渐稀疏,整条街道安静下来,远处偶尔有烟花升空,闷响过后,细碎的光屑消散在漆黑的天幕。

晏时珩牵着安予淮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脚下踩过路灯投下的树影,一步一缓。

安予淮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望向万家错落的窗灯。刚刚一桌热闹还仿佛就在耳边,沈穗软糯的咿呀,几人闲谈说笑的声音,此刻尽数沉淀下来,只剩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

“现在这样,真好。” 安予淮轻声开口。

晏时珩侧过头看他,夜色柔化了他眉眼间平日那份干练锐利:“嗯,以前总觉得,我们两个好像永远裹在一堆乱糟糟的毛线里面,一层一层套在身上,怎么也解不开。”

安予淮微微颔首。他想起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要提防旁人揣测,要划清公私边界,就连心底那一点情意,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不敢轻易流露半分。

“我把自己裹得太紧,可能......伤害了你。”

他没有回避过往受过的伤,却也不再被伤痛裹挟。外壳卸下,内里那份赤诚,坦然摊开在晚风之中。

“没关系,我们还是在一起了,不是吗。” 晏时珩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他,口袋里依旧没有松开握住他的那只手,“我保证,往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风浪,我都不会再轻易松开你的手。我们可以吵,可以有分歧,但不会再走到分开那一步。”

安予淮静静望着他,胸腔里漫开温热的情绪。

他微微往前靠近半步,肩头轻轻贴上晏时珩的胸膛。没有激烈的拥抱,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

“晏时珩,” 安予淮低声说道,“我愿意赌一次。”

不是全然无畏,是带着恐惧,依旧选择奔赴。

晏时珩环住他的脊背,力道温柔而笃定:“我陪你赌。”

夜风吹过树梢,远处楼房里飘来隐约的电视声响,是家家户户筹备辞旧迎新的烟火气息。

安予淮把脸颊轻轻抵在他的胸膛。

“过完年,工作室还有一大堆事等着。” 他轻声笑了一下,“现实很残酷。”

“躲不开就面对。” 晏时珩的声音落在他的发顶,“我们一起。从今往后,不再是你一个人扛。”

安予淮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过往那些失眠煎熬的深夜,那些独自咬牙硬撑的时刻,那些把真心层层锁起、用冷漠保护自己的日夜,都已经留在即将翻篇的旧岁里。

烟花又一次在遥远天际绽开,短暂的光亮落下来,轻轻覆在二人身上。

安予淮从他怀中退开一点,抬眼看向晏时珩,眼底澄澈坦荡,装满了爱意和赤诚。

“那就一起往前走。”

“嗯,一起往前走。”

旧岁落幕,新年将至。

世间仍有风雨,但他们,已然不再孤身。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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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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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与风[ABO]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