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顺帆风

自从看见周崇时受罚那副模样,程风去老宅的次数变多了。

她时不时过来送点卤味,帮陈敏姨做些家务、跑个腿,再陪外婆说说话、浇浇花,偌大一处宅邸,到处是她叽叽喳喳的笑闹声,热闹非凡。

她惯会哄长辈高兴,完全不会让人觉得聒噪。

一般这种时候,周崇时要么闷在房间做自己的事——搭积木或者玩榫卯跳棋——总之都是些益智类的玩具,要么下楼读书练字,只有得到允许才能到院子里踢会儿球,放松一下身心。

程风很喜欢用各种不着调的玩笑话逗他,三言两语捅破那层小大人似的防线,看他从脸红到脖子,比平时硬生生多憋出好几句话。

她逗他的同时,也实打实地向着他。

程风扬言要替外婆看着周崇时,但每次都会故意延长他踢球的时间。她在院子里坐着,两腿交叠搭着石桌边沿,大喇喇的姿势,既不矜持也不淑女。等他满头大汗玩完,把毛巾丢过去,毫不吝啬地夸赞一番,假模假样说他球踢得好,语气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长辈严令禁止的事,在程风这完全能做。

比如,趁外婆不注意,她偷偷带他出去吃沙冰消暑,背地里塞给他水果糖和饭后小零食;她主动和外婆提议,说要给他当“家教”赚外快,实际上随便打开一本奥数习题册,往里夹了本漫画书,哈欠连连地告诉他,人得学会适当偷懒,不然还有什么奔头,干脆两眼一闭长眠算了。

那时流行用MP3,她把自己淘汰不用的给了他,嘱咐他一定藏好,要是被发现了,就自己想办法,和她没半毛钱关系。她还指着这点外快买好看衣服。

这阶段,他们对彼此其实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了解,周崇时绝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应对外婆和适应环境上面,而程风这么做,大概是对一个半大点的孩子最基本的怜悯。

她骨子里有种惩恶扬善的侠气。

周崇时来这边没多久,程风十六岁生日到了。

她对这天期待了很久,早起哼着歌化妆打扮,从头精致到脚,荡着裙边下楼买好早餐,摆了丰盛一桌,陪程立勇吃完早饭,还顺便收拾了一下屋子。

程立勇知道她的花花肠子,全程不提,程风只得软磨硬泡,主动提起改名的事。

她本名不叫程风,叫程尔雅,温文尔雅的“尔雅”。

程风觉得这名字一般,不符合她的个性。打记事起,她就想换一个。

她拿小刀在课桌上刻过很多字,捧着新华字典仔细研究过每个文字背后的含义,也想过借鉴偶像剧里女主的名字,不仅好听还好看。

选来选去,干脆大道至简,一鼓作气敲定下来。

年轻女孩总有点文艺病在身上,程风也不能幸免,她希望自己像风一样自由,天高海阔、热泪盈眶、无拘无束。

她是黄家驹的忠实粉丝。

程风满意极了,但程立勇死活不同意。

她嘴皮子磨破也没得到首肯,闹了一阵,程立勇没办法,勉强松了口,哄着说等她再大点,起码等过完十六岁的生日再做决定。

真到了这时候,程立勇又开始念叨:“你见谁家姑娘给自己起这名,风风火火的哪里好听?我也不指望你把心思全用在学习上,起码用到正处,多琢磨琢磨以后,少给我添点堵。”

程风先礼后兵:“我不管,老程,这可是你答应过我的。”

程立勇没搭理,转头进洗手间洗漱。

程风一口气怄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她直勾勾盯着窗外连绵的雨水和枪灰色的天,忍了又忍,发泄一样朝洗手间的方向吼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改名!不就因为这名字是我妈取的吗?这么多年了,她指不定跑到哪里和别人过日子去了,没准孩子都有了,就你还忘不了这忘不了那,始终活在过去!”

里头的水流声戛然而止,下一秒,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程风已经不是小孩,她懵懂地知道,这些话的份量足以压垮一个父亲,抽干他的全部自尊。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她的自尊同样不允许自己立马道歉服软。

她胸膛急促起伏,噼里啪啦去翻电视柜,拿出一个锈迹斑驳的铁盒,里面装着母亲从前用过的各种小物件,胸针、顶针、皮筋、手套……早该扔了的破烂,被悉心留到现在。

程风想也没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阳台窗口,手一挥,把铁盒直接丢了出去。

楼下是大面积的草坪,东西卡在榕树树梢上,听不见一点回响。

“反了天了你!知不知道谁是老子?”

程立勇明显被气得不行,走上前要扇她巴掌,仅存的理智让他的手生生顿在半空。

他拿起窗台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她脚边,木地板磕出棱角不一的细碴,尖锐又狰狞。

程风往后退了一步,睫毛颤动。

从小到大,父亲再气都没这样过,她本能感到惧怕,强撑着昂首挺胸,死磕到底。她带着哭腔说:“我只是不想再叫程尔雅了,又没杀人放火,做伤天害理的事!”

程立勇看了她好一会儿,颤抖地指着她的鼻子,上嘴唇碰下嘴唇,愣是讲不出一句难听的话。

他扶着膝盖,弯腰捡起烟灰缸,默然离开了家。

程风有气无处撒,想哭哭不出来,站在原地缓了几分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翻箱倒柜找出户口本,打车直奔政务大厅。

这过程并不顺利。

公安窗口负责户籍管理的工作人员打量她一遍,按流程问她多大,成没成年。

程风心里乱糟糟的,递去身份证。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告诉她要么等成年再申请办理,要么把家长喊过来当面签署一份同意书,不然没法受理。

程风了然,悻悻走了。

几个朋友电话轰炸,说订了餐馆和大蛋糕要给她庆生。

程风若无其事去赴约,一群人从餐馆辗转到歌房台球厅,浩浩荡荡玩到深夜。

散场后,她实在不想回家,拖着疲惫的身体拐去北巷,敲开了老宅厚重的铁门。

祝秀文早早睡了,陈敏披件薄外套出来,点开廊外的灯,瞧见是她,关切地问了两句。

程风撒谎说程立勇下乡进货去了,家里只有她自己,过来借住一晚。

陈敏让她赶紧进屋,外头都是蚊子:“你这孩子,今天不是过生日吗?晚饭吃过没?我去给你煮碗面。”

程风忙说:“不用陈敏姨,我早吃过了,你快去休息吧。”

“好好好,小崇旁边那间房还空着,床单被罩都是换洗过的。”

“知道啦。”

上了年代的木楼梯踩起来嘎吱响,横梁上的筒灯打斜照着走廊,程风放轻脚步,和推门出来的周崇时撞了个正着。

昏黄的暖灯从门缝散出,周崇时穿着祝秀文买的卡通睡衣,想下去倒水喝。

他被突然出现在这的程风吓了一跳,呆愣在原地。

程风小声说:“傻了,以为家里进贼了呀?”

周崇时安静摇头:“没有,我只是不知道你会来。”

“我来监督你的学习。”

周崇时默了几秒,像在思考:“这么晚了……才不信。”

程风问他:“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周崇时有点为难地说:“睡不着,屋里有蚊子。”

她看了眼他胳膊上几个红肿的蚊子包:“没点蚊香吗?”

“陈姨点了,好像不太管用。”

“等我一下——”

程风把斜挎包丢进自己房间,摘掉假睫毛和夸张的耳环,拿皮筋绑好头发,跟着周崇时进屋。

她蹲在地上检查燃掉大半的蚊香,凑近闻了闻:“也没过期啊,又不潮,怎么会不管用?”

周崇时以前没用过这个:“我也不清楚。”

“你个小屁孩能清楚就怪了。”

周崇时表情认真:“我不是小屁孩。”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程风敷衍道,“床头柜子里有瓶花露水,你睡前往枕头上涂点,驱蚊的。”

周崇时抿唇,默默应了一声。

在周崇时房间待了会儿,程风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我饿了。你想不想吃夜宵?”

晚上她光顾着唱歌,果盘都没吃几口。

周崇时谨记大人的叮嘱:“外婆说了,这个点吃东西,会损伤肠胃。”

程风压根没往心里去:“人不是只有那么一个死板的活法,你就说想不想?”

周崇时答不出。

“算了,问你也没什么用。”程风心血来潮,“走,给你展示一下我的厨艺。”

两人轻手轻脚下了楼。

院子里有间单独隔出来的灶屋,角落两个用砖石砌的灶台,旁边是水缸、橱柜、冰箱、洗手池、备菜区,墙上钉了不锈钢架,玻璃罐装的香料和调料排成排,被陈敏打理得井井有条。

程风今天穿了条无袖的白裙子,怕溅上污渍,抻着脖子套了条围裙。

她叉腰环视一圈,手脚麻利地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和一袋虾仁,看周崇时在那杵着,招呼他过来帮忙打下手:“打鸡蛋,会吧?”

周崇时吭声:“幼儿园老师就教过了。”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我们上的,又不是同一所学校。”

“也是,大城市教得总归多一点。”程风懒洋洋道,“我像你这么大,指不定在哪鬼混呢。”

周崇时站在矮凳上,把打碎的蛋壳扔进垃圾桶,动作生涩地用筷子搅拌蛋液,灯光下一双眼睛柔软发亮,侧脸沉静乖巧。

冷藏室正好有陈敏存放的手擀面,程风拧开炉灶,蓝紫色的火焰“噌”一下蹿出。她把面条下到煮沸的锅里,撒点盐和鸡精,趁出锅前淋上虾仁蛋液。

程风拍拍手上的面粉:“我看我爸就这么做的,没什么技术含量,味道应该不会差到哪去。”

周崇时低头看着碗里浮起的那层白沫,忍不住皱了下眉头,肩膀耷拉着。

程风相当满意自己的杰作:“尝尝好不好吃。”

周崇时听话地嗦了一根面条。

这年纪的小孩根本藏不住心事,看他一言难尽的表情,程风也尝了一口,被齁得立马冲去水池漱口:“算了别吃了,我包里有几袋辣条,那个也能垫肚子。”

零食再不健康,也比被一碗长寿面毒死强。她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谋害祖国未来的花花草草。

周崇时撂下筷子,很懂事地把碗洗了。

折腾到快凌晨,程风不知从哪找来一把铲子,拉着周崇时到石榴树下,去挖埋在地底的石榴酒。

白天刚下了场雨,暑气蒸腾,卷边的石榴花缠进黏腻的土里,花香混合了土腥味。

程风吭哧吭哧挖土,周崇时举着手电筒帮忙照明,眼角沾了点泥。

她被他人畜无害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万一这底下埋的是金银珠宝房产地契什么的,你也不怕我给偷走了。”

周崇时一点也不紧张:“如果你真是这样,陈姨就不会放心让你住进来了。”

程风“嗬”了声,说:“道理懂得还不少。”

酒罐埋得不深,程风掏出一坛,盘腿坐在树下,三两下拆掉密封的陶瓷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果酒度数低,清甜爽口,和饮料没区别。

她把酒罐递到周崇时面前,逗他:“喝点?”

周崇时憋出一句:“未成年不能喝这个。”

“成,那你看我喝。”

“你也未成年……”

“那怎么了呀?这本来就是给我准备的,早喝早享受。”

她今年的生日在鸡飞狗跳中度过,直到这一刻才彻底静下来。

程风掸了掸腿上的土渣,舒坦地向后靠,后背抵着那棵石榴树的树桩,东拉一句西扯一句,想到什么说什么,随心所欲。

周崇时本就话不多,安安静静陪在一旁,充当一个不称职的倾听者。

这一晚,他们聊了很多有的没的。

她自言自语说完自己的事,好奇问他,好好的大都市不待,因为什么来的沥城。周崇时盯着地面一言不发,隔了很久才回答,用还没变声的稚嫩嗓音,语气却老气横秋。

程风这才知道,他爸妈即将远赴国外的生物研究所工作,本打算把他一个人留在上海,交给保姆照顾,思来想去又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就把他送到了这边。

这场变故对他来说,不亚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地震。

程风看着他羸弱的小身板,忽然萌生出安慰的想法。她挺了挺腰,往他身边凑,把空了的酒罐丢进他怀里,顺毛摸他柔软的头发:“放宽心,这不有我呢。”

“不管怎么样,以后姐姐都罩着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顺帆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浮游集
连载中澄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