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暑气像一团化不开的浓胶,严严实实地捂着整座江城。
证券营业部的大厅里每天都在上演着绝望的叹息与争吵,大盘在跌破两千九百点后,如同一头陷入泥潭的困兽,每一次微弱的挣扎反弹,换来的都是更深不见底的阴跌。
每天下午三点收盘的铃声一响,邓扶摇便会准时离开那间弥漫着烟草与焦躁的交易大厅。
他沿着被烈日晒得发软的沥青路一路向南,拐进那条绿荫蔽日的槐花巷。
老巷深处的风是凉的。
两旁斑驳的红砖矮墙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宽大的叶片在老槐树的浓荫下轻轻摇晃,把毒辣的日头筛成一地细碎晃动的光斑。
一迈进十七号的小院门,那股浮躁燥热的气息便被院里湿润的青苔与井水气味涤荡得干干净净。
“邓扶摇,把桶提过来,水井刚打上来的水凉得很!”
天井的水池旁,江秋月正蹲在小木凳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藕臂。
她额前垂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正低着头,两手用力地在纱布包里揉搓着野生的冰粉籽。透明的果胶在井水中一点点析出,顺着她的指缝滑入白瓷大盆里,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
邓扶摇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铁水桶,稳稳放在青石板上:
“怎么大中午折腾这个?”
“天热呀!工作室里的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再不吃点凉的,我连画笔都要握不住了。”
江秋月擦了把额角的薄汗,杏眼弯成两道明亮的月牙。她指了指井水里浸着的大瓷碗:
“我熬了红糖汁,里头加了上好的桂花蜜,还敲碎了半块老冰糖。一会儿赏你一大碗解暑哈!”
邓扶摇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推拒,只是顺手从井边拿起那柄洗干净的木瓢,舀了半瓢清凉甘甜的井水洗了洗手。
老怀表就端端正正立在堂屋靠窗的工作台上。
咔哒,咔哒,走针平缓清脆,与屋外细碎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安宁得让人贪恋。
然而,这份市井里的安宁,却掩盖不住暗地里滋生的浊流。
邓扶摇甩了甩指尖的水珠,目光掠过小院外墙的红砖墙角。
在那里,不知何时被劣质油漆歪歪扭扭地用红圈圈住了一个刺目的“拆”字,油漆顺着砖缝往下淌,干涸后泛着令人厌恶的暗褐色。
“这两天巷子里总有些生面孔晃悠?”邓扶摇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江秋月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明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安:
“嗯……昨天傍晚,有两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什么‘规划红线’,还拿皮尺去量院门台阶。我去问他们,他们只冷笑着说这片破平房住不了几天了,让我尽早卷铺盖走人。”
女孩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
“房东一家全在国外,我托人打听过,房东把这栋楼的委托收租权交给了城东一家叫恒润的中介公司……邓扶摇,如果真要拆迁,我不知道还能搬去哪儿。”
她离开江家时几乎是净身出户,靠着外婆留下的一箱旧刻刀和这点微薄积蓄撑起工作室,这里是她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
邓扶摇眸光微凝,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寒芒。
恒润置业。
邓景行养的一只恶犬罢了。
眼下正是宏观调控前夕,恒润根本没有拿到正式的土地规划指标,而是惯用未批先占、暴力逼迁的手段,制造“无争议拆迁平整地块”的假象,从而在市规划局与银行之间倒手套取巨额土地抵押贷款。
前世邓景行靠着这套吸血的把戏赚得盆满钵满,如今,这只贪婪的黑手竟悄无声息地伸到了江秋月的眼皮底下。
现在的邓扶摇,手里账户虽然凭借权证交易积累了近二十万资金,但远远还没到能一口气吞下一栋老城风貌洋楼的体量。
资本未成之时,动用蛮力无疑是以卵击石。
但他脑子里装着的,是超越这个时代二十年的规章底牌与监管死穴。
“别怕。”邓扶摇转过身,将那盆揉好的冰粉端进通风的阴凉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有我在,槐花巷的一砖一瓦,没人敢动。”
江秋月怔怔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头莫名一软。
午后的蝉鸣愈发喧嚣。
未等红糖冰粉彻底凝结,平静便被粗暴的轰鸣声撕得粉碎!
“轰隆隆——!”
一辆破旧的履带式黄色挖掘机喷吐着浓黑的柴油尾气,蛮横地卡在了槐花巷窄小的弄堂口,碾碎了路面几块百年历史的青石板!
紧接着,七八个光着膀子、满身刺青的魁梧汉子推推搡搡地涌入院门,为首的是个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大汉,手里捏着一叠按着指印的协议书,一脚踹在半掩的红漆木门上!
“开门!里面的出来!”
金链子李贵扯着粗粝的嗓子大吼:
“市里旧城改造拓宽消防通道,这栋破砖楼被划进重点整饬范围了!租约到期提前解约,限你们今晚六点前腾退空房!识相的领一千块搬迁补助走人,要是不识相——”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拍了拍腰间别着的短棍:
“老子挖掘机直接推倒院墙,砸烂了里面的破石头,别怪老子没提前打招呼!”
动静极大,院子外几个纳凉的老街坊吓得面无血色,纷纷躲回家里紧闭门扉。
江秋月小脸煞白,但单薄的身子却本能地跨前半步,挡在堂屋的工作台前,声音因愤怒而剧烈发颤:
“你们这是强盗行径!我的租赁合同还有一年半才到期,而且我刚才去区文化局核实过,槐花巷属于第三批近现代历史建筑预备保护名录,没有市常委会红头文件,任何单位不得随意变更地貌拆迁!你们连拆迁许可文书都拿不出来,凭什么赶人?!”
李贵闻言不仅没慌,反而猖狂地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黄牙:
“哟,小丫头片子懂的还挺多?保护名录?在这城南地界上,恒润置业的张总就是天!少拿文化局那帮坐办公室的酸秀才压老子!”
李贵眼神猥琐地在江秋月纤细的腰身与雪白颈项上巡梭了一圈,狞笑着跨进门槛,伸手便朝女孩的肩头抓去:
“小妹妹,我看你长得挺水灵,要不今晚陪咱张总喝两杯,保准让你……”
话音未落!
一道冰冷彻骨的气息骤然自侧旁笼罩而下!
邓扶摇一步跨出,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五指如鹰爪般精准地扣住了李贵伸出的手腕,向外极隐蔽地一挫一压!
“咔!”
极轻微的脱臼声被淹没在风声中,李贵整张肥脸瞬间由红转白,爆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啊——!!疼!疼疼疼!松手!你个小杂种松手!”
其余几个混混见状脸色一变,抄起怀里的钢管就要蜂拥而上!
“你们动一下试试呢!”
邓扶摇神色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死物,单手反拧着李贵的手臂,黑曜石般的眼眸冰封千里,一股两世商海杀伐沉淀下的可怕威压瞬间席卷全场:
“恒润置业名下只有三级物业管理资质,根本不具备市政拆迁与土地平整承包资质。”
“你们手里拿的,不过是一份伪造的居委会排险告知书。”
邓扶摇语气平缓沉静,每个字却像重锤砸在李贵的神经上:
“十分钟前,我已经用公用电话向市规划监督处与分局经侦支队实名举报。恒润置业涉嫌伪造公章、破坏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强行侵占承租人合法经营资产。”
“另外,告诉你们背后的主子——”
邓扶摇微微俯身,冰冷刺骨的声音直接钻进李贵的耳膜:
“恒润私设小金库、在民生银行那笔六千万元土地抵押贷款上的过桥假流水,若是想明天见报,大可以继续开动这台挖掘机。”
原本还在挣扎惨叫的李贵,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如坠冰窟!
六千万元贷款做假流水……这是恒润最高层董事会才知晓的绝对机密!眼前这个看似只有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怎么可能连银行名字和借款数额都一清二楚?!
“滚!”
邓扶摇随手一甩,李贵两百斤的身躯如同烂麻袋般被狠狠掼倒在院外的泥地上。
“你……你到底是谁?!”李贵捂着脱臼的手腕,浑身冷汗淋漓,看着少年的眼神充满了见鬼般的恐惧。
“三分钟之内,连人带挖掘机给我滚出去。”邓扶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否则,经侦警车到的时候,你们连销毁假公章的机会都没有。”
李贵面如死灰,再不敢放半句狠话,连滚带爬地指挥着手下,狼狈不堪地倒车撤离,生怕慢了一秒便惹来灭顶之灾。
黑烟散去,老巷重归寂静。
院落里,只剩下被夏风拂落的槐树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江秋月站在门前,原本紧绷的身躯终于脱力般微微晃了晃。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身前的少年,眼眶不知不觉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刚才那一刻,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森冷与果决,陌生得让她心惊。但他转身护在她身前的宽阔背影,却又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邓扶摇……”女孩吸了吸微红的鼻子,声音带着后怕的轻颤,“你刚才……怎么会知道他们那么多底细?”
邓扶摇身上的戾气在一瞬间消散殆尽。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微凉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极其自然地递到了女孩唇边:
“喏,先吃颗糖压压惊。”
“在营业部听那些做大资金的老狐狸闲聊听来的。”
少年眼神清澈坦荡,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底子本就不干净,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奶糖的甜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江秋月红着脸把糖果含进嘴里,心头那点惶恐瞬间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围裙上蹭到的黑灰,小声嘟囔:
“刚才……谢谢你啊。”
“谢什么,真想谢我,把那碗冰粉盛出来感谢吧。”
邓扶摇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笃定。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他清楚,只要恒润的野心不死,小院的隐患便始终存在。
现在的他资本尚浅,不能硬撼。但他脑海里的时间表无比清晰——
不出两个月,全球次贷危机的狂啸便会彻底席卷这片市场。
等到他在资本市场上咬下属于自己的第一口滔天巨浪,这栋承载着女孩所有梦想与回忆的红砖小楼,他会光明正大地买下来,为她筑起世间最坚固的屏障。
树荫下,瓷碗轻碰。
晶莹剔透的冰粉浸润在浓郁的红糖桂花汁里,入口冰凉清甜。
阳光穿过枝桠,女孩抿着勺子破涕为笑,少年眉眼舒展,夏日的清风吹拂着两人的发丝,岁月静好,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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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拆迁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