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开了空调,温度调得不低,刚好是让人舒服的凉意。程京洲无法冷静,胸腔里像燃着一团火,灼得他指尖发烫。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刻在心里的名字,手指抬起又落下,像在叩一扇不敢轻易推开的门。
最终没有发去消息。
一个小时前,同事把报告送到他手上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总监,理论验证已经通过三分之二了!”
这个以脑神经控制机械为核心的项目,从最初的概念到如今的技术落地,每一页报告都浸着程京洲的心血。
团队成员围拢过来,眼里闪着压抑不住的星火:“如果做成了,我们一定能大赚一笔!”
“是啊,很多瘫痪的人也能重新站起来了。”
“我还记得那个合作学校的一个学生,”有人笑着提起,“她当时跟着导师来签合同,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文件翻来覆去地看,小声说了句‘这样妈妈就能重新站起来了’。我当时还想,这姑娘真孝顺,刻苦是为了妈妈。”
程京洲为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感到遗憾,也真心希望项目顺利完成,让那个女生的愿望成真……翻开报告的手顿住了,导师名字后面紧跟着三个字——裴司葭。
三个字印在纸上,像一枚细针从瞳孔直直扎进程京洲的心脏,让他动弹不得。
这不可能是重名,纸上是她所在的学校,是她所学的专业。
手机屏幕被按亮,那个名字出现在聊天窗,他想问问她的妈妈怎么样了?一切都还好吗?
但程京洲能做的,还是将手机扔到副驾上。他不能这么不懂事地提前开口,如果这样做,她只会像以前一样对他说狠话。
只要回到这里,不论做什么去哪里总与裴司葭有关。
可他偏偏心甘情愿与她纠缠。
裴司葭接到电话时,正在等待代码的运行结果。
“下午好,我的相亲女友。”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像是窗外晴朗投进了听筒里。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声音冷下来:“什么事?”
上次和程京洲妈妈见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阿姨热情得过分,非要约饭,幸好被程京洲用“二人世界培养感情”的借口推掉了,否则她坐在餐桌前连怎么撒谎都想不出来。
“我刚知道,”程京洲的声音慢悠悠的:“你是我的合作伙伴。”
裴司葭放下手里的硬件,眉头微蹙:“你失忆了?我还以为假恋爱对你也很重要。”
轻笑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暧昧。
“这件事也重要。我是说,我们是事业伙伴。”程京洲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跟导师做的项目是我们公司的。很巧,负责人就是我。”
裴司葭怔住了。
很多年前,她幻想过程京洲会以各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那时候他们都长成了成熟的大人,他会在街角的咖啡店出现,或者在某个会议室的走廊,又或者是在落满梧桐叶的林荫道上?
她甚至想过他会西装革履地从一辆好车上下来,而她会假装不认识地擦肩而过。
可她唯独没想到这样的方式——两人共同合作。
沉默像潮水一样在电话两端蔓延,淹没了裴司葭所有想说的话。
“嗨?”程京洲以为被挂断了,“Hello?我的女友还在听吗?”
“是相亲女友在听。”裴司葭提醒:“请不要说的和真的一样。”
电话那头又是一声笑,带着点得逞的味道:“OK,我的错。”
程京洲的声音变了调,大概是在看窗外,语气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天气不错啊……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干嘛?”
“带我去看看叔叔阿姨,怎么样?”
裴司葭的手指微微收紧,咬了咬嘴唇:“不用了。”
“裴司葭。”程京洲喊她名字的声音没了上一秒的嬉皮笑脸,多了几分认真:“我们现在是情侣,而且叔叔阿姨都还没看过我的照片。”
“那你发一张给我。”
过去和现在,她都不想让程京洲走进那扇门。不想让他看到那个逼仄的房子,不想让他看到妈妈空荡荡的裤管,不想让他看到爸爸贪财又自大的眼神。
那个家是裴司葭所有狼狈的集散地,每一寸墙面都记录着旧伤,而她最不想让参观的人就是程京洲。
程京洲觉得好笑,“我人就在这里,直接看我不是更好?我会上门好好表演的,裴司葭——”
“我说不用了。”裴司葭的语气硬得像一堵墙竖起来,“程京洲,你现在不用做这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裴司葭以为信号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她能听见他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在忍着什么。“好,听你的。”
裴司葭松了一口气,几乎是逃一样地说:“挂了。”
实验室重新陷入安静,裴司葭盯着电脑上闪烁的光标,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半个多小时前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那段代码结束了,硬件原封不动地散在桌上,她的灵魂却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她闭了闭眼,眼睫微微发颤。
程京洲,九年的时间长到可以将一个人无数次剥开又缝合,每一次愈合都比上一次更丑陋。
溃烂的地方从未变好,她也早没了当初能够直面他的意气。
企业对接人通知裴司葭设备这几天就到,但到了约定的时间,东西并没到。
导师发消息来问,裴司葭实话实说,老师让她等等。企业那边说内部有些事情,也让她等等。
三天后裴司葭终于忍不住了。
她拨通电话,声音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您好,我想问一下配置给我们实验组的那批传感器什么时候到?我们已经等了三天了。是这个项目有问题需要搁置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怎么会呢?”
那声音不是之前对接人的,是裴司葭熟悉的让人牙痒的悠闲。
“怎么会呢?”程京洲的声音像在逗一只炸了毛的猫,语气里藏着笑:“这是公司的重点项目,绝不会搁置。只是市价不低,需要你亲自来签个字。”
裴司葭愣了一瞬,她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设备终于有了着落才会有心跳漏一拍的感觉。“签字?那我去找我导……”
“你是使用人,你来就可以。”他打断她,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是设备交接单。高价值设备出库需要接收方当面确认。你要是没空的话,就继续等吧。”
裴司葭很急,急着推进实验,急着让项目早日完成。“我找老师说一声,她同意了我再来。”
“OK!”程京洲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来了记得告诉前台,你来找自己的男友。”
他又省了两个字。裴司葭没来得及提醒,电话已经被他挂断了。
Neuron X公司的大楼矗立在科技园区最显眼的位置,玻璃幕墙倒映着夏日高远的蓝天。云朵碎在上面,像揉皱的白纸。
裴司葭站在门前,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程京洲就在这里面,在她即将踏入的空间里。
九年的距离,现在变成了一扇旋转门。
裴司葭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对前台说:“我找程总监。”
前台拨了内线电话,微笑着引她上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裴司葭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正在被拉回的鱼钩。
“谢谢。”程京洲对前台小姐笑得阳光灿烂,等人关上门,他的笑容立刻变成了皱眉,像是真的在委屈:“怎么没说‘来找自己的相亲男友’?”
十六岁的时候裴司葭不敢看这双眼睛,每一次对视都让她感觉自己被扔进了四周全是心跳的房间,声音很大,让她全身变热。
但现在裴司葭懒得理程京洲,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带我去签字。”
程京洲也不恼,下巴往沙发方向一扬:“这边请。裴小姐,请认真阅读。”
她拿起签字单,目光扫过条款,然后顿住了。一行小字印在纸上:乙方需带甲方代表前往家中进行实地参观。
裴司葭抿嘴瞪向坐在身边的程京洲,他笑得云淡风轻,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像一只等着看猎物踩中陷阱的狐狸,优雅但恶劣。
“程总监,”她咬着字,一字一句地问:“这条和我们的设备有什么关系?”
“哦,没关系。”程京洲摊了摊手,无辜道:“只是我的个人想法。不过裴小姐,您签,就能拿到买不到的设备;不签,实验就做不下去了。”
“你——”
“你可以和你的老师说。”他往后一靠,姿态松弛得仿佛在自家客厅,“在这里起争议对谁有利,还请裴小姐自己斟酌。”
裴司葭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盯着他那张欠揍的脸,眼底几乎要冒出火来。
可那火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固执?为什么从不听她说的话?
“程京洲,这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威胁我的?”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裴司葭的声音不自觉地颤动。
她还想质问他: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和我的生活纠缠!
“签个字嘛。”他忽然换了语气,那种咄咄逼人的尖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祈求的单纯:“男友拜访女友父母本来就天经地义,我们以后的表演也会更自然。”
裴司葭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她知道与他讲道理没有用。她选择为实验吞忍。
“程京洲。”
“嗯?”他已经满意地拿起签字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像个终于讨到糖的孩子。
“你是不是有病?”
程京洲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声笑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可能有吧。”
裴司葭别开脸不去看他的表情,语气冰冷道:“程总监想什么时候莅临寒舍?”
“我的女友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眼珠在眼皮里翻了翻,“今天下午五点校门口见。”裴司葭最终听见自己说:“我只有两个小时。”
“够了。”程京洲站起来送她离开,笑容满面:“下午见,我的女友。”
裴司葭气得没时间纠正,只想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
离开时她余光瞥见他站在原地没动,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背影。程京洲的影子被窗外的太阳光拉得很长,像一株朝着她的方向生长的藤蔓。裴司葭抿起嘴,快步离开了。
到了约定的时间,裴司葭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还是出了校门。
裴司葭将此刻手心出汗的感觉归为天气燥热。可天边那轮太阳并不毒辣,黄昏的光只是最后的余晖。
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那张眉眼含笑的脸。程京洲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早已等候多时。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随角度变换而明明灭灭,“请上车。”
车内很安静,淡淡的香水很好闻。
车标是裴司葭曾经在马路上一扫而过后很长时间没再见到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很热,大概是在想清楚程京洲拥有什么后这种热蔓延全身。
他们的差距只增不减,这种热让她难受。
程京洲精准驶向裴司葭住的小区,就好像他来过很多次一样。
到了小区大门,车牌扫描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门卫大爷不得不从保安室里走出来,弯着腰对着车牌看了又看。
“没什么问题吧,大爷?”
程京洲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去,礼貌而温和。门卫大爷扶了扶老花镜,忽然凑近了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应该是机器老了吧。”大爷的目光还在程京洲脸上打转,“诶,小伙子,你是不是那个......”
“那就谢谢您了!”程京洲笑容不变,油门一踩,车子滑进了小区。
是哪个?沉默的裴司葭也觉得好奇。她扭头看着程京洲的侧脸,想听到一个答案。但他一言不发,线条分明,下颌绷得有点紧。
“门卫认识你?怎么会呢......”下车后裴司葭还是觉得疑惑
程京洲取下车上的礼盒,垂眼笑了笑,“是啊,怎么会呢。所以他认错人了。”
裴司葭跟着走出几步,想到了一种可能,程京洲曾经来过这里很多次吗?
“你真的——”
“几楼呢?”程京洲脚步走进了楼栋,回头看着裴司葭,夕阳从楼道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地望过来,像一只被冤枉了却不知道怎么辩解的大狗:“我的相亲女友,你再不走,叔叔阿姨要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