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江城闷热不散,音乐学院大礼堂挤得满满当当。
一年一度的原创音乐展演刚落下帷幕,场内掌声炸得热烈。台上灯光渐暗,余热混着人群的气息,闷得人有些发沉。
陆寻抱着一把旧木吉他,微微躬身鞠躬,缓步走下舞台。
这把琴跟着他好几年,琴身边角磕出不少细痕,琴颈被指尖磨得发亮,朴实无华。刚刚那首原创,没有炫技高音,没有堆砌复杂编曲,只是顺着心境弹出的旋律,干净又松弛。
可就是这首不讨好、不刻意造势的曲子,压过了今晚所有精心排练、包装精致的参赛作品。
台下评委席的几位业内前辈低声议论,眼神里的藏不住惊讶。在场所有参赛学生心里都有数,今晚的展演,从陆寻开口的瞬间,结局就定了。
别人是来比赛争名次、争名额、争老师青睐。
只有陆寻,像是单纯来唱一首自己喜欢的歌。
后台走廊瞬间挤满了人,热闹得有些嘈杂。
刚下场的选手、带队老师、学生会的干部,还有想混脸熟的低年级学生,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围拢。
人群正中,站着季崇山。
音乐系主任,省内文艺圈有名的学界泰斗,常年坐镇各类赛事评审,手里攥着全系学生的评优、竞赛、推免、项目资源。
他穿一身平整的深灰西装,眉眼温和,笑容得体,看着就是儒雅正派的师长模样。
一圈人围着他不停搭话,句句都是恰到好处的恭维。
“季主任,今晚整场展演,还是您带的学生最出彩。”
“陆寻这首原创太有灵气了,还是您调教得好。”
“跟着您学,确实能见识真东西。”
没有人是真心闲谈。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音乐学院混圈子,技术是次要的,会做人、会站队、会刷存在感,才是安稳立足的根本。谁都不想错过在季崇山面前露脸的机会,争先恐后往前凑,生怕被圈层边缘化。
满廊喧嚣,人人趋炎附势。
唯独陆寻格格不入。
他背着吉他,靠在窗边的角落,安安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上前,没有搭话,脸上也没有半点演出惊艳全场的自得。
他不是傲气,只是厌烦。
好好的音乐,被拆分成名次、资源、人脉、前途。好好的校园圈层,处处是奉承和算计。他有本事迎合,会说漂亮场面话,只是打心底里不屑。
可这份淡然,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不识抬举、恃才傲物。
周围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过来。
“天赋再好也没用,太独了。”
“这么多领导老师在,不去道谢问好,以后能有资源?”
“不懂人情世故,早晚混不下去。”
陆寻听得见,却全然没放在心上。他从入学起就不爱凑这些热闹,也早就习惯了旁人的评判。
人群边缘的阴影里,一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傅砚舟静静站在那里。
他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穿着简单干净的白T恤,身形清瘦,手里捏着一本卷边的乐谱,举止谦卑内敛,安安静静,不抢不闹,看着就是最老实听话的那种学生。
没人知道,这副温顺皮囊下,压着数年不灭的恨意。
几年前,江城老牌原创音乐工作室砚声文化一夜崩塌。
外界都传是经营不善,只有傅砚舟自己清楚,他家的公司,是被业内权威联合资本精准围猎,硬生生吞掉的。版权被撬、合作被截、舆论被带偏,最后落得负债累累、家破业散的下场。
而当年那场围剿里,最关键、最体面、手握话语权的推手,就是此刻被众人捧在中心的季崇山。
傅砚舟隐忍多年,拼命考进这所学校,费尽心机拜入季崇山门下。
他不是慕名求学,他是来卧底,来蛰伏,来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这两年他收尽棱角,压下戾气,学着顺从、学着恭谨、学着看人眼色。别人争风头,他埋头做事;别人抢资源,他低调站队。
他要彻底学透季崇山的规则、手段和人脉玩法,等到足够强大的那天,亲手把当年的恩怨,一一清算。
热闹喧嚣的走廊,一半是世人趋利的闹剧,一半是无人知晓的暗流。
这时,副教授苏敏缓步走了过来。
她是系里为数不多真心温和、不搞派系斗争的老师,看着窗边孤身一人的陆寻,眼里满是无奈和惋惜。
她压低声,诚恳劝道:“陆寻,今晚你表现最好,没人能比得过你。”
“但圈子就是这样,光有天赋走不远。季主任今晚很重视这场展演,你过去打个招呼,说句谢谢,对你以后竞赛、评优、推免,都大有帮助。”
这话是真心提点。
苏敏看得太清楚,这所象牙塔看着干净,但内里规矩森严、人情复杂。太过纯粹、太过执拗的人,最后只会被规则排挤。
陆寻抬眼看向她,神色坦然,语气温和却坚定。
“苏老师,我上台弹琴,只是因为我喜欢。”
“不是为了名额,不是为了评优,更不是为了攀附谁。”
苏敏闻言一怔,话到嘴边尽数卡住。
她没法反驳。陆寻没错,热爱本就该纯粹。
可世道不允许,圈子不允许,人心更不允许。
苏敏轻轻叹了口气,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太执拗了。”
说完,她转身融进人群里,眼底藏着几分无力。
走廊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季崇山依旧温和从容,接受着所有人的恭维,不动声色掌控着整片圈层的风向和资源。
傅砚舟依旧俯首低眉,温顺蛰伏,将所有恨意和野心死死藏在心底。
陆寻依旧立在喧嚣之外,守着一把旧吉他,守着自己干净纯粹的本心。
今夜一场展演,惊艳了全场,也悄悄撕开了艺术圈层光鲜外皮底下的虚伪与功利。
人人困在名利场,人人深陷俗世规则。
唯有他,不愿同流,不愿迎合,不愿妥协。
而一场关于天赋、规则、权欲与执念的拉扯,从这场喧嚣落幕的夜晚,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