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杳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某个点出神,许久也未眨眼。
夜色已深,窗外的月光倒是皎洁,透亮地倒在庭院里,把相思树都冲淡了,染上白霜。
周遭安静得不像话,便越发显得他胸腔里愈发猛烈的震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而欣喜地跳动着。
好热。
傅杳离搓了搓还在发烫的脸,平常冰凉凉的手今天不知怎么了,搓了半天也不见降点温。
千百年来,他从没有过这样心慌的时候,以至于他觉得都开始疼了,好像下一秒就会晕死过去。
断不能这个时候死的。傅杳离伸出手盖上自己的眼睛,视野间顿时暗了下来,唯有指缝间泄露的零星半点的光。
他甚至都记不得后来发生什么,逃也似的跑回房,躺在床上一直到现在,也不见有半分困意。
无他,只要一闭上眼,那张脸就会出现,低垂眼睛,朱唇昳丽,认真得不像话,漂亮得惊人。
「红鸾星。」
啧。
傅杳离翻了个身,眼睛捂得更紧,顺手扯过枕头把自己耳朵盖起来。
「你曾说过喜欢我,如今可还作数?」
傅杳离蜷缩起来,在被子里塞成一团,觉得今天晚上真是疯了。
谢秋暝是,他也是,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不是说历劫所行代表往后命格吗?他们俩的缘分难道不应该和人间的谢言欢傅倾酒一样,在那夜后就尽了吗?
结果……他说他喜欢他?
那他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干什么!
“骗子。”
骗子,骗子!
傅杳离低声谩骂,大概是在骂这所谓的历劫规矩,把某个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人从今生骂到祖上十八代。
胡乱发了一通闷气,心里头倒是畅快许多。
傅杳离又把身子翻过来。
难以描述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直要不到糖的孩子突然得到了每天都能吃上糖的消息,太惊喜,太奇妙。
也太梦幻了,好到一切都不像真的。
喜欢。
傅杳离斟酌片刻,无声接道:“……我。”
谢秋暝,喜欢我。
怎么会呢?怎么会喜欢上的?
傅杳离从被子里露出一个头,对着大开的窗。
今夜月光澄澈清明,照得眼帘内都是晴朗一片。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谢秋暝的眼。
那双眼睛因凤羽形状凛冽,常含霜雪,就像今夜的月光一样,却那么认真、那么温柔,无声地告诉他非你不可。
如何能当作玩笑糊弄过去?
傅杳离想,他这个人,本来是注定孤独一辈子的,这是他的命。
但一场历劫,什么都变了。
这也是他的命,他挣出来的,没想到给自己挣了个好命。
门外有轻微的足音传来,傅杳离回头和一双金眸冷不丁打了个照面。
——谢秋暝抱着被子站在床边不远处,白发全散,配饰尽除,只披了件素色外袍,没了艳丽衬托,一身清白,看上去比平常乖巧不少。
除了嘴有点红过头了。
谢秋暝:“咦?”
傅杳离:“?”
谢秋暝显然也被傅杳离吓了一跳,数秒后才回神,不自在地咳了咳,涩声道:“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大半夜闹了这么一出,谁能睡得着?
傅杳离没敢这么开口,默默又把自己缩成一团坐起来,被子搭在脑袋上,同样乖巧道:“没有。”
“夜间风凉,为何不关窗?”谢秋暝顺手把被子扔到床上,替人关好窗,“今夜星子移位,天气有变,我就来送床被子。”
傅杳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朱雀殿也会冷么?”
谢秋暝:“……会。”
朱雀殿若是会冷,还有什么地方不会冷?
但谢秋暝磕磕绊绊说话的模样实在是不多见,傅杳离暂且不刨根问底,靠在床板上笑道:“那多谢火神大人。”
他把“火神”二字咬得旖旎悱恻,谢秋暝脸上的局促更明显了。
他一定在想这是编了个什么鬼理由。
“咳……那我……那我走了。”
局促至极的某只鸟迈开步子,绷着脸,跟鞋上卡了烂泥似的,挪了半天也没挪多远,时不时还偷偷瞟一眼。
傅杳离就这样在某次对视中忽的福至心灵:“等一下。”
谢秋暝立马抬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来了。
最后是他捏着谢秋暝的下巴结结实实亲了一口,跑了。
是的,跑了。
至于为什么亲,为什么跑,不知道,完全是本能反应,就是想堵住这张嘴,别再说话了。
再多说一句,万一是假的呢?万一他说,是开玩笑呢?
现在看来,谢秋暝大概是在自己跑走后也不好受,急急洗了个澡就来逮人,哪知道罪魁祸首跟个呆头鹅一样无辜。
这叫人怎么开口!
“睡不着。”傅杳离往旁边挪了挪,决定弥补一下刚才的不负责任,拍拍空出来的一小片地方,“既是要冷,不如麻烦明离神君暖个床?”
谢秋暝清清嗓子,又是有些洋洋得意的神情大步而来,脱鞋脱外袍,一步到位,半分拖泥带水也没有。
恰是这时星子移位,果真气温骤降,一下子冷了不少。
好在全天下最暖和的人就在身边。
二人跟俩活佛似的坐在床上一句话也没说,傅杳离满肚子话憋得难受,口水咽了又咽,瞥见谢秋暝正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干脆问道:“你想对我说什么吗?”
谢秋暝转过小半张脸,低声道:“没什么。
“……”
傅杳离有些恼了:“那你跑来干什么?当真是来送一床被子?”
“你方才跑得太快了,我就想来看看。”谢秋暝抱着被子的一个角,维持着平静的表情,耳朵比先前更红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曾对旁人说过,若你没听清,我就……”
傅杳离的恼火一瞬间又灭了下去,好整以暇欣赏谢秋暝小心翼翼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笑出了声。
“你就怎么样?”
笑音未散,谢秋暝一把抬手将他抱入怀中。
咚咚,咚咚。
这下好了,两处乱成一锅粥的心跳重合在一起,更乱了。
温热的感觉迅速传开,浪潮般浸透傅杳离冷了几千年的身体,满肚子的话在这一刻也彻底没了落处。
要说什么?还要说什么?
傅杳离蓦的轻松下来。
算了,都不用说了,这个人是真的。
“我母亲走得早,没来得及教过我怎么对别人好,她只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想对一个人说话但不知道怎么说,就弹箜篌给他听,他会明白的。母亲是全江南弹箜篌最好的姑娘,可到了我这儿,箜篌却是我唯一会些皮毛的乐器。”
谢秋暝的声音混着热气扑在傅杳离脖颈处,痒痒的,湿漉漉的,像一只无可奈何的小兽。
傅杳离道:“你把自己关在殿里那么多天,不让人瞧见,就是为了练曲子?”
“不然呢,我又不像你,一出生就精通乐理。”一说到这个,谢秋暝松开他,翻过手勾了勾,指尖果真还是红着的,“又要弹好,又要不能被发现,凭你的本事,听见一声恐怕就能猜出来,那有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是错了好几处?”
还真是求偶的鸟。
傅杳离忍笑道:“也没有,还是好听的。”
谢秋暝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狠狠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蔫吧了不少。
他这副样子特别可爱,傅杳离合拢手指包住谢秋暝的指尖,放到唇边碰了碰。
“不骗你,你是第一个给我弹曲子的。”
谢秋暝顺势托着傅杳离下巴:“真的好听吗?”
傅杳离:“真的。”
谢秋暝继续道:“真的是第一个?”
傅杳离弯起眼,水墨勾画的一张脸敛去锋芒,徒留融融春色,比第一次还要温柔:“真的。”
那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呢?
——也许弹着弹着脾气上来了,就不高兴地把箜篌撤了,过了一会儿又憋着一股气不情不愿拿出来。
——也许在弹得正好时突然被外面吵到,吓得还以为有人要进来,慌里慌张收拾成风平浪静的模样。
——也许好不容易弹了完整的一曲,正卸去重担时抬头发现屋外不知何时明月高升,指尖痛得他忍不住的皱眉,可皱着皱着,却是笑了。
这样鲜活的谢秋暝不会显露在任何人面前,封存在神君的壳子里,也只有傅杳离有胆子剥开,一下子被内里的柔软暖得想哭。
这般鲜活,全是为他。
傅杳离的心被这份温暖充盈,问出憋了一晚上的问题:“秋暝,你那时在想什么呢?”
练曲本就枯燥无味,对于谢秋暝来说,一次次的挫败打击,更是难以忍耐。
在想什么呢?才能坚持下来,练得这样好。
谢秋暝抬眼,露出完完全全的一个笑,凑到傅杳离耳边。
「在想,今夜的梨花开得真好,你正好来了。」
“在想,影熄的梨花怎么能开得那么好。”
「有一次奉命去灭妖,路过时看见一树梨花安安静静地开。我没忍住,放慢脚步看了眼。后来才想起,那是你的屋前。」
“那年路过你屋前时,怎么光顾着看花了。”
完了。
傅杳离长叹一口气,两只胳膊勾上谢秋暝的脖子松松搭着,与他沉默相对。
谢秋暝略微挑眉道:“你这样盯着我,是要我以为什么意思呢。”
傅杳离又使了点力拉近,用气音应道:“你猜。”
谢秋暝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着傅杳离的鼻子:“不知道,也不想猜。傅杳离,别让我再猜你。”
傅杳离倾身吻上。
这个吻缱绻温柔,只是浅浅地碰着,规规矩矩得不像是二人的作风。谢秋暝在傅杳离干燥冰凉的唇面上摩挲着,呼之欲出的热气蒸得唇瓣都滚烫湿润。
傅杳离的睫毛很长,蹭得脸颊都在发痒,勾着他的脖子吻得很轻,柔软的唇碰着唇角一点点吻到唇面上,吮吸轻咬。
这等距离下,白梨的香味彻彻底底盖过房间内其他所有的味道,拉着谢秋暝心甘情愿沉沦。
好香,太香。
一如当年。
一吻过后,傅杳离懒懒趴在谢秋暝肩头笑了一声。
“秋暝,我好喜欢你啊。”
谢秋暝忍住心头的悸动,佯作不在意翻起旧账:“你以前也亲过其他人,这种话别跟我说。”
傅杳离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一顿胡乱啄吻,道:“就说,就说。”
亲得实在是乱七八糟,谢秋暝招架不住直接倒到床上,从脸到脚红了个遍。狼狈躲吻之际,听到傅杳离又重复道:
“谢秋暝,我好爱你呀。”
*
谢秋暝带过来的那床被子到最后也没用上,因为他后来非要和傅杳离盖一床被子,抱着人不撒手。
屋外再怎么寒冷,被褥间总是暖的。
破天荒的,傅杳离第二天很早就醒了。
他其实基本上没睡着,谢秋暝喜欢他这件事,他要花好长好长时间才能消化。
他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如此三次后才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去看尚处在睡梦中的谢秋暝。
挨得这么近,这人还是这么漂亮,晨蒙白日的光辉镀在上面,好似白璧一般无瑕。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地方是不好看的。
傅杳离看了很久,一遍一遍描摹时,在每一处的后面都添了一句“我的”。
我的谢秋暝。
我的失而复得的小鸟。
正是这时,腰间的掌心突然动了动,悄悄摸了两下,傅杳离僵住身子,随即便被一股力拉得和人紧紧贴在一起。
“怎么醒得这么早?不习惯?”
谢秋暝嗓音本就低沉贵气,刚醒的时候尤为明显,哑哑的,慵懒又性感,让傅杳离心头发毛。
这个姿势。
这个场景。
……这太危险了。
傅杳离一边清理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边不动声色撑住谢秋暝的胸口拉开一点距离,道:“有点,多睡几次就好了。”
言罢,二人双双觉得不对劲,彼此对视一眼后又双双躲开,闷闷发笑。
越描越黑。
还是谢秋暝先败下阵,坐起来缓了会儿温度,兜着衣服就准备溜回自己的房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刚起身,衣袖突然被拽了拽。谢秋暝低头看见傅杳离撑起半个身子,衣襟因为搂抱而松开了不少,鸦色长发尽数散开,柔软地贴在身上,与冷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感觉脸更烫了。
“怎么了?”
傅杳离眨了一下眼。
这个眼神。
谢秋暝凑过去闭上眼睛。
傅杳离将他的发撩起别在耳后,笑着吻了吻他的脸颊。不似昨夜的吻缠绵,更像是一片羽毛划过,稍纵即逝。
“早上好,秋暝。”
棠梨花香沁人心脾。
谢秋暝睁开眼,刚露出一点笑意就皱着眉不高兴道:“没了?”
傅杳离也跟着笑起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君子爱色,取之亦有道。”
他见谢秋暝仍盯着不作声,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以为这人脾气上来了,刚想软着嗓子哄两句,就被贴上唇瓣的温软堵住了嘴。
谢秋暝靠近时,耳后的发丝落了下来,蹭得傅杳离脸上痒痒的,让他不由得惊喘出声。
“你个轻薄桃花榜榜首,装什么君子!”
谢秋暝直接把人亲回了被窝,末了心满意足道:“早上好,阿离。”
论本章亲了多少次。
两只黏糊糊的亲亲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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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秋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