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谢秋暝踏入姻缘殿。
沈星离正坐在三生石前冥想,指尖红线翩跹。
谢秋暝不出声,安静等待。
但小凤凰就不那么听话了。
沈星离听到细微的“啾啾”声,一睁眼看到雪白的小凤凰站在谢秋暝手臂上,神色讶然。
谢秋暝翘起眼尾:“怎么?神君这是忘了把自家鸟放出去了?”
沈星离被扰也不恼,招招手让小凤凰回身边,视线落在谢秋暝身上:“小鸟,你怎么知道是我家的?”
“雪凤,除了姻缘殿,仙都还有哪里有么?”谢秋暝蹲下来跟沈星离平视,对着小凤凰指指点点,“不过,这鸟半点也不像你,哪里来的鸡崽子。”
小凤凰闻言伸长脖子要啄人,幸好沈星离眼疾手快把鸟头按了下去。
小凤凰:“啾!啾!!!”
“好啦,不生气,仙君在夸你可爱呢。”沈星离微微笑着,银眸如雪,让小凤凰叼着红线玩,“它叫白鸿。小鸟,你既是愿意亲自送来便是有想问的。我不瞒你,白鸿其实是我的一根羽毛。”
谢秋暝微微挑眉。
“年幼前,兄长公务繁忙,不能时时在我身旁。许是觉得我会无聊,他找了个法子能让死物变活,算是解闷。我就拿自己的一片羽毛试了,一直没动静,还以为是自己太蠢了。没想到,涅槃后身旁就多了一只雏鸟。”
“我不敢告诉旁人,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将白鸿放在姻缘殿,今天不小心让它跑了出去。它化形不久,有灵却心智不全,幸好是遇到了你。”
谢秋暝道:“这法子倒有些意思。”
沈星离点头:“兄长也是这么说。但这法子也仅限于此了,若再多一步,便是禁术。”
谢秋暝不解道:“为何?”
沈星离放下手上缠绕的红线,认真道:“死物变活的范围,并不包含人。若把物变为人,颠倒阴阳,违逆人伦,会引起相当大的麻烦。”
他摸着白鸿的头,看着谢秋暝的眼神越发温柔:“当然,白鸿不算的。它与我自涅槃烈火中来,分得我的一点精魄,与我同源,便是我的信鸟。小鸟,你可知姻缘神君的信鸟被吸引,是什么意思吗?”
谢秋暝张了张嘴。微风吹过,扫落大片桃花倾动。
他坐在花雨里,一颗心跟着风游来游去。
沈星离将谢秋暝肩上的一片桃花捻在手中,神秘莫测笑了:“小鸟,缘分这种东西挡不住,何必畏惧?白鸿落的那人便是你的心上人……你的红鸾星,你可见到了?我竟是没想到真在这仙都之中。”
二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半晌,谢秋暝平静道:“我见你不甚担心白鸿被发现,倒是有些好奇。”
沈星离想,这恐怕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生硬的转移话题。
“多一步便是禁术,看上去不像是什么能广而告之的法子。”
还挺不依不饶。沈星离憋笑绕着红线,清清嗓子:“虽说有趣,然有瑕疵。万物生长皆有其规律,强行赋生多少都无法真正还原。”
譬如白鸿的眼睛与不全的心智。
“它跑出去不过是想玩,真被发现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它‘就是’雪凤。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长得像一点都不奇怪,何况是一只鸟。”
“啾啾!”
白鸿飞到沈星离肩上欢快鸣叫,下一秒殿外传来通报:“禀告二位神君,小仙奉帝君之命,前来请明离神君商量引魂之事。”
谢秋暝借机道:“原来如此,那我告辞了。”
“欸,小鸟。我待会让人送个东西到你殿里,当作谢礼了。”沈星离微微仰起头,话里头止不住的笑,“你若不收,我就把白鸿扔回你那去。”
白鸿冲着谢秋暝又一次炸毛,鸟嘴叽叽咕咕,看上去不太高兴。
谢秋暝不禁怀疑,这鸡崽子,果真能看出他的姻缘吗?
明明相看两厌。
*
同样不高兴的还有一只小狐狸。
“天这么冷还站外面吹风,小心冻到了又给你灌药。”傅杳离溜达到顾兰亭身后,看着小狐狸一脸忧郁很是好奇,“怎么了少爷,谁惹着你了?”
“王上,你难得回来就不能说点好话。”顾兰亭正把自己挂在栏杆上看花,听到这话长叹一口气,“我以前怎么没觉得秋天这么烦人呢,干不拉几的,我这两天都有点上火了,嘴角痛痛的。”
傅杳离凑近捏起顾兰亭的下巴左看右看,确实火气很大。
“听说你昨天吃了不少干果,这几天少吃点,多喝点水。说起来,我近日学到新的甜水法子,给你做一份?”
一提起这个,顾兰亭跟被踩着尾巴似的,狠狠道:“我不要!”
傅杳离微妙挑起眉。
顾兰亭扭过头不让他看:“你马上学会了就要去哄那只鸟了。毕方都告诉我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只鸟把你的点心都快吃了个遍……你还给他吃梨花糕!梨!花!糕!”
顾兰亭悲愤欲绝,攥紧拳头一拳打在空气上。
“那明明是我的!”
这个毕方。
傅杳离努力保持无辜的表情,伸手摸小狐狸的头:“你别听毕方瞎说,没有的事,他不吃这些。”
顾兰亭大叫:“他居然还挑上了!?”
傅杳离隐隐约约有一种火上浇油的恶趣味感,微微俯身道:“亭亭,你怎么对他这么大意见?他好像没对你干什么吧?”
顾兰亭道:“他对你干了就是对我干了。我以为王上只是和他玩玩,哪知道你真的喜欢他了……还不如当初趁他历劫的时候偷偷杀了。”
顾兰亭双手摆出一个掐人的动作,偷瞄一眼傅杳离,咬牙切齿:“那鸟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为他都裂魂了,他呢,什么都不知道,一点也不公平!”
傅杳离道:“亭亭,我裂魂是因为我心性不稳,而心性不稳是因为怨气入魂。人非草木,我不可能一辈子无情无感地活着,正因知晓总有这样一天,所以才会去洗魂,不是吗?”
顾兰亭撇着嘴,还是不服气:“可是……可是不公平,凭什么要你来承受呢。”
傅杳离笑了一下,直起身子望向不远处,道:“是啊,就是不公平。凭什么要我来承受,凭什么他人的哀怨苦难归于我身?凭什么我不能为喜欢的人动心?”
“因为这世间本就是不公平的。公平二字,谈何容易。”
影熄边界处有一座高楼,面朝昆仑,登顶可览尽整个影熄,是当年归云搭建的,名唤摘星楼。
而这楼的地基,正是归云打下影熄时从昆仑抢回来的神木。
所以,只要摘星楼存在一天,所有人便会记得,曾有一只妖,孤身荡平昆仑。
“世道如此,何况感情。越是理,越是乱,梳不清的。”傅杳离撑在栏杆上,整个人放松下来,微微带笑,“既理不清,何必困囿于此,问心无愧于当下便好,哪天我厌了再走也不迟。到那时,说不定他是念念不忘的那个……”
他的话戛然而止。
起风了。
寒鹜殿的风铃声踩过湖心朝这里传来,接过未尽之言。
秋阳之下,傅杳离整个人都被染上暖色,耀眼又温柔,衣袍被这阵风吹起,如同一只生于秋日的蝶。
明明尽是残暮之色,偏要振翅高飞,掠过春生白雪,听雨后第一道惊雷。
顾兰亭睁着眼,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仰头看他,默默咽下最后的一点不乐意。
及时行乐。这也便是傅杳离教给顾兰亭的第一课。
永远不要让尚未发生的事左右当下,永远认清自己的本心——心若游蝶,方能窥得三生大梦,恣意洒脱。
风过得很快,铃铛的声音转瞬即逝。铃音散尽的时候,顾兰亭变成一只小狐狸站在栏杆上和傅杳离对视片刻。
片刻后,它把脑袋靠上傅杳离的手,蹭了蹭。
“王上,对不起。”
傅杳离摸摸毛茸茸,说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毛茸茸道:“王上,你能给我弹首曲子吗?”
傅杳离弯唇道:“怎么突然要听了?”
“梨花糕已经被抢走了。”毛茸茸委屈巴巴,“我心不稳,要走火入魔。”
傅杳离忽然想到了刚去朱雀殿没多久和司徒明月的一段对话——
「你们殿里有没有乐器?」
「乐器!?我的大爷,你以后可别提了。」
天上地下备受景仰的明离神君谢秋暝,不善音律,五音不全,给谁听了都能笑死。
那会儿傅杳离笑得在地上瘫了好久,左思右想觉得这人实在是可爱,最后决定为了和平共处,便也再也没当着面吹过什么曲子。
不过可惜了呀。
顾兰亭问道:“可惜什么?”
傅杳离这才反应过来不小心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了,从容道:“可惜了,我吹的曲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听的。”
顾兰亭挺起胸脯:“那是当然。”
傅杳离拿顾兰亭的琵琶弹了首曲子,据说是雪原里很有名的一首曲,叫《春风渡》。
琵琶声入耳如珠坠玉盘,余音似雨点融水后泛起的阵阵涟漪,却因曲调绵延柔软,而更似春风拂面,撩拨到心口,成了一场等候许久的风动。
顾兰亭趴在傅杳离肩头,恍惚里好像看见自己第一次拿这只琵琶的样子。
「亭亭,取个名字吧。」
年幼的顾兰亭郑重道:「我刚刚用它来拍核桃,能叫他核桃吗?」
核桃。
顾兰亭笑了笑。
还是当扶风吧。
*
一曲终了,顾兰亭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傅杳离把小狐狸送回寝殿,动身前往摘星楼,临走前还没忘留下一袋新鲜的梨花糕。
从摘星楼最高的一层看去,影熄陷入一片金红枯色里,四散的棠梨,仿佛这葳蕤熄火里的轻烟白雾。
傅杳离在地上画出一道符篆,同时在整座楼外设置出一道障。符篆立成即隐,片刻后,一种齿轮转动声自地下传开,随即,楼阁中央缓缓下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四方血池。
血水在他投去目光时便起了波澜,大片翠色光辉似游鱼过江摇曳其中,流转汇聚到水底之下的白玉铃铛里。
一明一暗,极显冲击。
傅杳离从怀里拿出辞风的妖珠,手腕一松,妖珠沉入水底。
“哗啦!!”
下一秒,水流猝然激荡,如被烈火烹煮沸腾,爆发出骇人的妖灵嘶吼,瞬间掀动狂风大作,将整座摘星楼吞噬其中!
阳光消散,阴寒代之。霜花从池中开始蔓延,一点点爬过,将整个地面都变成了雪白,独留傅杳离站着的那块。
诡谲的翠色光辉在妖珠入水时便缠绕其上,游鱼幻化成蛇,一圈一圈绕珠伺机而待,不断收紧。
“咔嚓!”
妖珠崩裂,属于辞风的冰蓝妖力被这翠色光辉强行逼出珠子,在血水中不断翻腾,奋力挣扎,妄图甩开缠绕周身的业障,四窜于血水中。
傅杳离冷眼旁观片刻,抬手下压,慢慢合拢五指。两股妖力经他之手聚合在一起,全部沉入水底,重重砸进水底的白玉铃铛里。
清脆的铃音与嘶吼彼此呼和,他皱起眉,冷声道:“起。”
风声滔天,铃音愈演愈烈,强制将妖灵的嘶吼封存吞噬。血水回转成漩涡,源源不断朝水下的玉铃中涌去妖力,扭曲了本该清澈的铃音,声若鬼魅低语。
风声,水声,铃铛声。所有嘈杂的声音在此刻汇聚到一起,几乎快要挣脱摘星楼的屏障。
傅杳离被这噪音吵得不耐烦,眼底狠厉毕显,反手召出清梦在他与水池间一刀劈开。
——这一刻,声音戛然而止。
狂风停歇,群响毕绝。楼外的阳光重新肆无忌惮流淌进来,融化满地清白。
翻腾的血水在铃音里渐渐平息,白玉铃铛从水底升起,生出一道清白魂魄。
翠影犹叶。
傅杳离拎着刀抵在地上,背对着阳光,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又见面了。”
魂魄动了动,回到了血水里。
*
傅杳离走进身后的阳光,被这光照得浑身舒服,懒懒趴在栏杆上,发觉手腕生暖。
低头一看,那条殷红的手链正为他不断输入暖意,一片羽毛在阳光下明媚如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6章 摘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