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到兴头上,众神索性放下杯盏,来到外面欣赏美景。
庭中清风徐来,白色寒梅纷扬而落,远远看去,也似一场不合时宜的风雪。
年轻的小神官们兴奋伸手——
一片白花打着转飘下,被一只苍白的手接住。
傅杳离放下笔,轻轻捻着白花的花瓣。
春日早已过去,棠梨本不该开的,然而有人为他在这处灵力充沛的小居内提前栽好,生生不息,几分像过寒鹜殿。
谢秋暝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傅杳离想。
才看过一次,就已经复原七七八八,包括那轮不属于影熄的明月,此刻正稳稳当当落在眼前。
什么都照顾到,唯独最重要的忘记了。
傅杳离有一下没一下戳着梨花。梨花的花瓣很软,轻轻戳上去就像谢秋暝的脸,可是并不会变热。
他又想谢秋暝了。
傅杳离深深叹一口气,把脸靠上手腕,嗅了嗅那串殷红手链。
才泡过灵泉水,湿露水汽下只有淡到几乎没有的一点残香,虽然很热,但被水汽一晕,更难闻到。
傅杳离有些不争气发现,就算谢秋暝不说,他也会立马回去的。
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已无法拉住自己的心,一腔冲动全都给了这个人。
傅杳离兴致缺缺吹开花,正巧落到不远处一张新作的画上。画中人坐于树下,正抬头望月,接住了这朵破纸的花。
他心头一动,想到那次幻境里吻花的谢秋暝,也是这般仰着头。
啧。
傅杳离胡乱抓了把头发,呆毛翘得更高了。屋外却在此刻有窸窣之响,傅杳离神色一凛,起身出门查看。
那声响并不大,控制得恰到好处,绝不是山中野兽。他拂手放出灵力,未想刚冒出个头就被一阵更强的风散开,眼下不悦,眯起眼朝着声源处走去,发现那动静居然在他靠近时变得更明显,缓步循声走到花林中。
风卷白花掠他双目,恍惚间,似一点清明光色潋滟,跳跃在逼仄夤夜。
他将眼眯得更深,敛袖抽刀,刀锋刚过三寸,夜风再度带来一阵脆音。
叮。
傅杳离动作一顿,眼眸瞪大,心上那点不悦像被戳开了一个小口子,涌出酥麻春潮。
铃音。
等到他拨开一枝低压的花枝,见林中一棵最亮的棠梨花树下,他朝思暮想的人跪坐其中,仰头热吻落花。
花香,桂香,与酒香在这一刻清晰扑入鼻中,闻之如雨,拢住春潮。
他的画,终于得点睛之色。
傅杳离便也蓦的悄悄收下一身锋芒,站在几步之外,朝人伸出手。
“地上坐着冷,喝了酒也不行。”
谢秋暝这才发现多了一个人似的,分出来一点目光瞥人。他大概是喝了不少,这一眼里不见半分距离,因着迟钝,反而显得很清明,一声不吭默许着什么。
自然是懂的。
傅杳离走到谢秋暝身边蹲下,发丝垂落肩前,绕着绯红的发带,“好,那我陪你。”
谢秋暝只是安静仰头看着他。
这双金眸装在凤眼里很漂亮,却也常带凉薄,很少有人能对视很久。
但现在直直看过来,满眼只装着一人,让傅杳离不由自主也静下心,听到心底那轰然不息的阵阵春潮。
谢秋暝从袖子里拿出一串白玉铃铛放到傅杳离手里:“魂。”
这是那个孔雀的魂。
傅杳离仔细看了眼,铃铛里果真有一点光波流转,有些不解:“专门来送这个?谢秋暝,九重天远,无需亲身而至。”
谢秋暝置若罔闻:“宴会上来了很多人,所以喝了很多酒。”
“嗯,然后呢?”
“然后,就不想留着了。”
谢秋暝抓住那根绯红的发带,拂到傅杳离的肩后,小臂就这么顺势挂在傅杳离的肩上,语速快了些:“然后,就突然很想你。”
“傅杳离,我刚刚好想你。”
傅杳离晃动铃铛的手停了。
好想你。
好想你。
好想,你。
春潮汹涌澎湃,几近春雷乍响。
他却害怕这雷声,迫切想知道这份轰鸣的真假,可看进那双凤眼,清晰又模糊地倒映着自己,忽然又舍不得去辨了。
这样不是更好吗?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并不是那么重要。
说想,那就是想了。
“谢秋暝,你喝了不少。”
傅杳离摸到谢秋暝的手腕,脉搏有些不正常的快,几乎难掩耳畔声声春雷,“……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谢秋暝没回他,温暖的手放到傅杳离的脸上,一点点摩挲,一点点勾过傅杳离的脖子,不知不觉拉近两人的距离。
桂香馥郁。
他像是在无声求他,求他也如那朵梨花一般,给自己一个吻。
傅杳离抵住他的胸口,没能拦住一点攻势,太过炽热的气息纠缠不休,卷得傅杳离头脑发昏。
“傅杳离。”谢秋暝沉声。
这个人。傅杳离的手往下滑了滑,被谢秋暝搂住,放弃抵抗。
“傅杳离。”
谢秋暝又唤,比方才更轻,唇落在傅杳离的侧脸,搅散不合时宜的春雷。
天地间安静了,好像只剩下他的声音。
“陪陪我吧。”
他卸力埋在他的脖颈里,呼出暖和的热气。
傅杳离笑道:“谢秋暝,你在求我吗?”
谢秋暝又不说话了,一动也不动,看样子算是默默认下这档子不光彩事。
“我以前也很喜欢在梨树下一个人待着,听花落声。谢秋暝,你听过花落下的声音吗?”
很细微,凡人听不见,也就他们这种神妖才有幸窥得。
“落的时候很清脆,落在空中就一点也听不到了;待到掉在地上,才会有一声,也是最后一声,此后,这片花便也死了。”
就像凡人的一生,呱呱坠地,临终长叹,中间相隔的年岁也不过一瞬。
“我听到的第一声声音也是哭声,不是我自己的,是别人在哭。他们在哭着求一个活命的机会,我听到了的。”
邪曲乱世,那段过往早已不可追,却永远是傅杳离的来处。
他断不得。
谢秋暝窝在傅杳离脖颈间,闻到的只有淡淡的梨花香。
那些血腥不堪似乎离得很远,可他知道,那也不过藏于这一层薄薄皮肉下,稍微一碰就能听见。
如今谢秋暝碰到了。
花落有声,人却不能言。
他道:“傅杳离,你把自己活得很好,才能听见花落。”
须臾,傅杳离深深呼出一口气,谢秋暝看见落花飘摇,散在二人发间。
他如何不知花落的声音,早已声声入骨,连绵似雨。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有人在弹曲子。那声音很好听,我很想去看一眼,但那时我没有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也就看不到那人究竟是谁。”
“你很像他。”傅杳离突然道,带着不易察觉的惋惜,“当年他弹出的曲子,简单热烈,也是在求什么,可我不知道是什么,故而好奇,故而……”
谢秋暝便也懂了,是傅杳离去金陵找的那个人。
故而以此为信念,有了向明之心。
告诉傅杳离世上不止有杀戮不休,也不是只有暗无天日;方寸囹圄外,是无边的天地浩大,还有很多没看过的好,不必画地为牢。
傅杳离作为邪曲,对乐音有着超乎想象的共鸣,从一首曲子里听出东西并不奇怪,奇怪的是——
“我不像。”
傅杳离的脖子上被某只大鸟狠狠啄了一口,倒吸凉气,刚要推人,谢秋暝就压得更重,逼他靠上身后的花树。
满地棠梨,他抬眼与那双温和凤眼相对,恍惚间好像看见一点恼怒。
“傅杳离,你眼前之人是我。”
傅杳离弯眼轻笑,抚摸脖子上的一点疼痛,道:“谢秋暝,你是生气了吗?”
“你在生我的气,还是因为他?”
谢秋暝直起身体抬头看着花树,白花玉面衬额间火纹似血,神色淡淡道:“就算没有那声乐音,你也不会一条路走到黑。傅杳离,走到如今,你靠的是你自己。”
“你把我想得太好,非我所愿的出身下,我抬不起头。”
“那什么叫高人一等呢?”
傅杳离朝他投去目光,少有的没了声音。
“小时候,一个算命先生说我是极富极贵的好命,我母亲信了。
“但是算命先生没有说,这好命要用她来换。三千年前金陵的那场大火,谢府上下几百口人无一幸免,这就是好命么?”
谢秋暝笑了笑,微白睫毛扑朔几番,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去。
“谢吟风是我最后一个杀的人。”
谢吟风大概是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快,记忆里才到他腰的小孩就比他还要高了。
“他被白日烈火灼伤,但还活着,我就把他从房间里一路拖到了马厩,让他趴在水槽里看清了我们俩的脸。”
谢秋暝指着自己的眼睛,语气反而有了点温度:“我对他说,你与我最像的就是这双眼睛,而我正好最想挖了它。但我不能,不然我就看不见你现在这样苟延残喘,这太可惜了。”
霜降寒夜,少年提刀将自己亲生父亲的血肉片片割去。鲜血斑驳他玉一样的面容,更显修罗恶鬼相。
谢吟风强忍着剧痛,在挣扎无果后反而笑了起来,双目赤红,为这骇人的场景又添几分阴森。
「你长大了。」
少年停下动作,缓缓与其对视。
谢吟风吐出一口血,同样昳丽的一张脸柔和眉目,竟撑起眼将少年直直装入眼帘,欣慰道:「不愧是我的儿子。」
「谢秋暝。」
他一字一句念。
傅杳离呼吸一滞,听到谢秋暝近乎喃语道:“我在那一瞬间才意识到,其实我还是输给他了。”
「谢秋暝啊,谢秋暝。」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到底还是姓谢的,你忘了吗?」
“我到底还是姓谢。”
「你不会忘,而且你一辈子都得记得。只要你活着,你就改变不了你体内流着我的血的事实。我们是一样的!」
“我只要活着,就有他的一份影。”
那张扭曲又疯狂的脸深深刻入谢秋暝的心,哪怕谢秋暝最后将谢吟风活活掐死,谢吟风的脸上还是保持着笑,仿佛就是要告诉他,有些东西,是死了也无法改变的。
他是他的父亲,他是他的孩子。
血缘是无法抹去的。
那个最年轻的宰相,一己之力打下一个国家的疯子,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孩子,然后将他一同拉入深渊。
谢秋暝无法否认在某些时刻,某些方面不是受了谢吟风的影响。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怎么能隐忍那么多年?怎么能给每个人都想好了死法?
那么狠绝,一如当年一夜踏平梁国的谢吟风。
这只旧时王谢的堂前燕,一把火烧去樊笼,而今又落在谁家的屋檐?
“你杀人是不得已,而我屠府是解脱。所以命么,哪里来的高低贵贱。”
夜深人静,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沙沙作响,摩擦着傅杳离死寂的心。
三千年前的那一夜空白,如今终于被填满,鲜血淋漓地展示在傅杳离眼前。
痛入心扉。
傅杳离抬起手捂住谢秋暝的眼睛。
他刚刚在想,如果早几年成型,如果他在那时就遇到谢秋暝,有一个人像今天这样陪他说说话,会不会让他不那么难过?
他做不了很多,也不能做很多,真遇那夜大火,也只能像现下这般捂住他的眼睛。
不看,别看,就好了。
谢秋暝安静感受着捂着自己眼睛的那只手,冰冷、微颤,伸手覆盖。
微微发抖的震感传到心口,连绵不绝。
忽的释然了。
那夜早就过去了。
“傅杳离,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他听见花落了。很多很多,几近滔天,就像那时幻境里的万劫不复。
过了会儿,傅杳离再度靠近,吻上谢秋暝手背。
“在想,今夜的梨花开得真好。”
他珍重低笑。
“你正好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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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