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芷苑门前,一纤瘦的人影久立不动。
陆霜思索再三,终究是鼓起勇气,抬步走了进去。
“小姐,陆小姐来了。”司棋进门禀报道。
“请进。”木清沅有些意外。
陆霜进门,将手上拿着的点心匣子递给司棋,道:“听说这家铺子的点心尤其好吃,今日我带了一些给姑娘尝尝。”
木清沅看了一眼,示意她上前坐下,给她添了盏茶:“多谢,姑娘有心了。”
“哪里。那日姑娘替我解围,一直未曾好好谢过姑娘。”陆霜连忙说道。
“姑娘看着柔弱没想到医术如此精湛,仅仅目视,便断出了秦婉儿的面部红疹的真正原因,让人叹服。”提及初见,陆霜赞叹不已。
“各样病情,显露症状及病人表现亦有不同,不过一一对应即可。”木清沅说。
“话是这么说,一般人又岂能轻易地精准推断。”陆霜低声道。
看出她脸上的纠结,木清沅轻轻道:“姑娘若是有事,不妨直说。”
陆霜一脸惊讶,指尖在茶盏上摸了又摸,叹了口气说:“不瞒姑娘,今日冒昧打扰,确实有事相求。”
木清沅示意她直言。
原来,前日是陆霜父亲的寿辰,为此她特意赶回了家中。本是想替父亲庆贺,不料母亲及年幼的弟弟齐齐病倒在家……
父亲遍请名医却还是没有成效,眼看母亲和弟弟一日比一日衰弱,父亲日夜忧愁,却还是无能无力。昨日她本想继续在家照顾,但她本只和管事请了两日假期,父亲不赞同她继续在家,无奈只得踏上了归程。
“今早偶然看到姑娘,才……”陆霜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木清沅凝眸思索片刻,然后问了一些陆霜母亲和弟弟的症状以及现在在服的药,陆霜一一回答了。
“尚未见到病人,我无法保证什么。”木清沅说。
“无妨,姑娘尽力便可。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了。”听出她话中的意思,陆霜忙说。
“事不宜迟,那便出发吧,”木清沅起身喊了一声,“司棋,去取医药箱来。”
大概是没想到木清沅立刻就要去,陆霜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跟上。
陆霜家虽说就在王城边上的左邑县,但距王城仍是有些距离,木清沅一行赶到时,已是申时了。
荆楚先去栓马,木清沅立在门外,隐隐约约能听到院内的嘈杂声。
“阿清,这边。”陆霜在前引路。
木清沅进门,眼前的景象不由得让人一愣。
陆府朱漆大宅的正厅前院早已清扫一空,青石板上铺着崭新的黄布。院中央设了一丈宽的法坛,檀木案几层层铺开,鎏金香炉、玉质净瓶、成套青铜法器摆得齐整。
一身形清癯的道士面朝香案而立,身后跟着两名小道童,一个手捧桃木七星剑,一个手拎装着朱砂、黄帛、艾草的漆盒。
陆府的丫鬟侍从们尽数立于廊下,人人面色惶然,屏息不敢出声。
木清沅:“……”
陆霜同样不解,拉住迎上来的管家:“李伯,这是在做什么?”
管家先是意外陆霜刚刚离家这么快便又返回来,听到她的问话,重重叹了一口气,说:“这不是夫人公子的病一直不见好转,老爷便特意请了清云观的真人来看。真人说夫人和公子是因为撞了煞,现在真人正准备做法驱邪除煞呢。”
听到清云观三个字,木清沅的神色动了动,定神朝前方看去。
只见那道士踏禹步踩天罡,步伐规整沉稳,宽大的道袍随着动作缓缓拂地,他口中一边诵念着正统驱邪经文,一边绕着法坛往复绕行。
围观的陆府众人,个个噤声不语,看那道士取来朱笔蘸满朱砂后,在黄帛上提笔挥洒,符咒纹路一气呵成,完成后随手往法坛中一扔,符咒顷刻便燃烧起来。
观此,周围人皆发出惊叹之声。
木清沅:“……”
那道士却神色如常,小道童适时取来净坛清水,他执柳枝蘸水,往院中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自洒过,同时口中低声诵念着经文。
大约一柱香的工夫后,道士站定,一甩拂尘,宣告着这场法事的结束。
“贫道已为施主除尽府中邪祟。”
陆县令连忙上前:“有劳真人。”
“那我妻儿的病情何时可以痊愈啊?”
那道士拂尘一甩,身侧的小道童便端了两个碗上前,他从袖口掏出两张符纸,甩到碗中,符纸一遇碗中水顷刻便烧为灰烬。
“以此符水喂病人喝下,安睡一晚,明日自会无事。”道士说道。
“多谢真人!”陆县令欣喜不已,连忙命管家接过碗,送与夫人公子。
木清沅突然出声:“稍等。”
见一陌生女子出声阻拦,众人皆是一愣,陆县令疑惑道:“姑娘是?”
陆霜连忙上前:“爹。”
“小霜啊,你怎么又回来了?”陆县令问。
“爹,我放心不下娘和弟弟。”
“所以请了木姑娘来瞧瞧。”陆霜对父亲介绍道,“木姑娘医术很高。”
陆县令这才转向木清沅道:“多谢姑娘。小霜娘亲和弟弟的病,玄清真人已看过。劳烦姑娘白跑一趟,今天且在府中住下,陆某一定好好招待。”
木清沅道:“陆大人,治病吃药并非儿戏,听陆霜姑娘所言,尊夫人和令公子病情危急。如此,又怎是一碗符水可以解决得了的?”
“这……”陆县令不知如何回答。
“怎么,看来这位姑娘是不相信贫道了?”
那道士转过身来,木清沅才得以看清他的相貌,不禁有些惊诧。
这道士出奇得年轻,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
木清沅直直地看着他:“天道有序,福祸由人。生病应该吃药调和,而非一碗符水可以疗愈。”
说道这里,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今日以鬼神之说为托,岂非视他人生命如儿戏。”
木清沅第一眼看上去是那种清瘦淡薄的长相,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寒玉,气质出众,但却少了一丝烟火气。
因此她当众说出这番说辞,眼神之坚定,语气之强硬,不由得让人深感惊讶。
陆府中有些是玄清真人的忠实信徒,闻言心生不满,认为这是对他的侮辱,纷纷站出为那道士说话。
“你怎可如此妄议真人!”
“玄清真人修行多年,通晓阴阳命理,岂是你一个凡女能够明白的!”
“你今日这般诋毁神明,迟早是要糟报应的。”
“年轻人不懂规矩”
……
一时间私议声四起,木清沅神色不动,只是站在那道士对面,与他对视着。
气氛一时焦灼起来。
与旁人不同,那道士看起来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火,而是饶有兴味的挑眉看着木清沅。
“两位,”陆县令眼看两方僵持不下,上前一步打圆场道:“木姑娘小小年纪便看得如此通透,言语亦是为大家着想。”
“玄清真人免费为陆某做法事驱邪,同样是善心使然。既然初心一致,二位又何必伤了和气。”
“既然今日玄清真人法事已了,不如暂且等候一晚,若陆某妻儿明日得以康健,便皆大欢喜。如若不然,届时有陆姑娘在此,也便于施治。”
陆县令看了木清沅和道士一眼:“二位意下如何?”
木清沅轻轻皱了皱眉,还欲再说,却突然被陆霜拉了下胳膊,话语中断:“陆县令……”
那道士却一甩拂尘,赞同道:“便听陆县令的。”眼睛却是一直看着木清沅。
木清沅扫了他一眼,未曾言语,算是同意。
东厢房内,侍女们进来添茶奉盏,一切整理完成,偌大的房间内,便只剩下了木清沅和陆霜二人。
陆清沅安静地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霜犹豫片刻后上前道:“对不起,阿清。”
“你不要生气,我爹是因为太担心我娘他们了,并不是不相信你。”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愧疚,低下了头。
木清沅是受她所托才奔波至此,如今却遭冷落。
“我并非生你爹爹的气,”木清沅看向陆霜淡淡道,“我只是无法理解罢了。”
如果人人生了病都去求神拜佛,而不是看大夫吃药,长此以往,人们的身体如何得以康健?
陆霜不语。
房中的檀香升起缕缕细烟,最后在半空中消失不见。
“无妨,且看明日吧。”良久,木清沅说道。
第二天一早,木清沅刚一踏出房门,便听到丫环们激动的声音。
“夫人和公子真的好了!”
“玄清真人真的太神了!”
“可不是么,前些日子,夫人和公子病得那么重”然后便降低了声音,“听小五说,本来老爷都打算去准备后事了,结果玄清真人一来,立马就没事儿了。”
“玄清真人果真法术高深。”
“听说玄清真人是在清云观修行的,我们找时间也去拜拜吧,得神明保佑。”
“好呀好呀”
……
丫环们兴奋的讨论声在木清沅耳边响起,她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前屋大厅内,陆县令正携全家再三对玄清真人道谢。
木清沅:“……”
“木姑娘,费心了。”那道士瞥见她进门,立马招呼道。
木清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