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晔起初跟在常乐神君后面时还有些胆颤心惊,生怕被她察觉。但转念一想,那可是神君,何须在意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仙在做些什么?况且她不可能不知道有人在跟踪自己,既然不理会他,他就当作她不拒绝自己,而不拒绝就是不厌烦。
他暂且挺直腰板,做出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
不过在这天宫上,强如神君也是要走这么长的路吗?难道真没有瞬移之类的仙术?
还有这里的仙君,似乎都不太敢直面常乐神君。他一路跟着,发现他们一旦看到常乐神君来了,面上就难掩惧意,但嘴上还是要说:“见过常乐神君。”
只是常乐神君一个都没搭理。
如晔莫名害怕常乐神君万一不是常乐怎么办?虽然常乐的确不爱与人打交道,但她并没有身居高位者的架子,她不会蔑视他人。还是说成神了,人会变吗?
忽然,他察觉到四周没有了任何院落和仙君,空荡荡的,只有被常乐神君的脚步卷起来的云,在试图打破寂静。这让他有些恍惚,分明跟着的是思念中的身影,却让他觉得是在追逐一个根本触碰不到的梦。
再往前走一些,如晔依稀望见,有一座空中楼阁。
那是常乐神君的住处吗?离得越近,越能看清上面的砖瓦里藏着星河,熠熠生辉,却丝毫不刺眼。
直到常乐神君走到了楼阁底下,如晔踌躇不前了。
他跟了这一路,越来越觉得无望。他的常乐不会明知道他跟着自己,却一直漠视他。他从来都想不到会被她这般对待,所以他没了往前迈一步的勇气。
他驻足在原地,盯着常乐神君微微抬起了一条腿,而她的脚下顿时出现了一级流光溢彩的台阶,另一只脚往上走去,也有一级台阶出现承托,而后脚一抬起,底下的台阶就随之消散。一步一步,每一步都留不下痕迹。
他又有了勇气朝她跑去。比起她的改变,他更害怕抓不住她还存在的可能。
于是他的头就撞到了一堵透明的墙。
准确来说,是结界。他一手扶额,一手触碰被他撞到的地方。结界上的灵气因受到撞击而波动起来,暂时显现了张牙舞爪的彩色裂缝。
但颜色刚要褪干净,如晔就开始双手捶打结界,嘴里还喊着:“常乐神君!常乐神君!常乐!”
“理理我好吗?”
常乐神君终于转身看向他,尽管不言一语,也已是在问他要干什么。
他放过了眼前的结界,与她隔着高度,隔着已经消散的台阶,内心的悲凉早已超越了害怕,如此他就不需要勇气了。
如晔使性谤气,大声问道:“敢问常乐神君,可与我在凡间的妻子有何关系?”
“你已成仙,前尘往事不可追。”常乐神君冷声答道。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还存在,”糟了,多看那张脸一会儿,他又泄了气,只剩下委屈,“无论是轮回转世,还是与我一般上了这天宫,我只是想要找到她,她答应过我,要跟我好好开始的。”
常乐神君却不再回应他,直接转身离开。
如晔着急地又捶打结界起来,但无论他再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常乐神君都不会回头,直至她走进了露台,再一偏身,他连她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他卸了力,头靠在结界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常乐不可能会这样对他的。
可是常乐对不喜欢的人,就是这副样子。
难道常乐成神了,就不喜欢他了吗?还是分别了二十年,常乐跟他生疏了?
偏偏他打不开面前的结界,要是他能进去,定要一直烦着她,看看她能忍受自己多久,这样他就能够分辨了。
不对!他方才就已经烦过她了!
他跟了她那么久,还捶打她的结界,甚至冲她大喊大叫!
如晔抬起头来,胡乱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尽管没有绝对的把握,但只要他再多掌握一些信息,比如常乐神君是何时上来这天宫的,若正正好是二十年前,那他无论如何都要向她问出个结果来。
既贵为神君,那她的生前事迹必然会被大家好奇,有人好奇就有人知晓。
他自顾自地点头,再望一望上方的空中楼阁,方才离开。
可这天宫实在太大了,也没有任何能够指引方向的东西,如晔走了半天,都看不到一点掌事殿的影子。他想过向这里的仙君问路,但看到他们皆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就不想靠近。
他暂时不想再受冷漠给的气了。
如晔就地蹲下,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就什么都不做了。虽说成了仙,走多久都不会感觉到累,但毕竟他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也对自己无依无靠的现状再清楚不过,这跟孤魂野鬼貌似也没什么区别。
但他还是往身后看了又看,终于确信真的没人会来寻自己。
他泄了气,直接席地而坐,双手搅动着地上的云,内心叹息着,这偌大又陌生的天宫里,连一朵野花都没有,光明绚烂,却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忽然有一位仙君朝如晔走来,那人虽不是面无表情,但皮笑肉不笑的,更让他抗拒,故而即便知道对面想他先开口求助,他也只是直直地看着,完全袒露自己的质疑。
那人无奈轻笑,只好出声询问:“这位仙君,可需要帮助?”
如晔站起了身,朝对面作揖,才答道:“在下如晔,是新来的,一时迷了路,找不到掌事殿在哪里。”
“新来的找掌事殿?”对面有些不敢置信,“不是有掌事仙君领着走吗?”
如晔理直气壮,“我分神了,他们走得太快,我来不及跟上。”
“哦?!”对面满脸疑问地点了点头,“也罢,我带你去掌事殿,在下杜源,散仙一个。”
“散仙?”见杜源朝某个方向走去,如晔顺势跟在其身旁。
而杜源昂首挺胸地走着,虽目视着前方,但总让如晔觉得他眼神飘忽,他还言之凿凿道:“就是什么都能干点的仙,好比我现在给你带路,也算是半个引路仙君吧。”
那不就是打杂的吗?如晔心想。不过看着杜源仙君长着一张还算面善的脸,他犹豫再三还是表达了谢意,“我还以为这天宫上的神仙都不近人情,没想到杜源仙君会主动帮我。”
“哈哈,”杜源将双手背在身后,他的神情分明严肃了起来,却无法令如晔忽视他身上的散漫,“在这天宫待得久了,会令人遗忘自己在凡间的种种,性情也会渐渐变得寡淡,若想要在凡尘中那般,得一挚友,实属不易,若是你被派到去维护人间百态的位子,看多了七情六欲,也会看透了七情六欲,不过你的境界自然也会更进一阶。”
会令人遗忘过去吗?那常乐神君会是忘了和他的过去吗?如晔心又凉了半截,他倏忽停下脚步,不甘心地问道:“那神仙会有爱人吗?”
杜源大笑了几声,并不理会如晔如何,他继续朝前走着,但缓了步伐,“你刚成仙,放不下尘世**实属正常,待作为仙人久些,你不会想要爱人的,天宫没有要求必须断情绝欲,但仙人活得久看得多,即便还能有一丝激情,也无法长久,这天宫里,最能消解的便是执念。”
执念?如晔有些不满,他也坚决不信他在这天宫待得久就会忘了自己的妻子,他更不愿意变成一个古井无波的人。他大步流星地追上去,边问道:“那为何杜源仙君看着,并没有性子寡淡?”
杜源哂笑一声,“我成仙不过五十载,还未完全放下在尘世的性子吧。”
如晔又问:“那杜源仙君可还记得作为凡人时的种种?”
杜源迟疑了片刻,才不带任何笑意地答道:“早不记得了,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完全忘记的,这天宫虽与人间一般时辰,但却只有白日,再待得久一些,我应是连过了多久都要算不清了。”
他又话锋一转,“不过像你这般刚成仙,还对尘世念念不忘的也是少见,大多仙君都会沉浸在成仙的喜悦当中,将前尘往事抛之脑后,你作为凡人时可是有什么遗憾拖着你,直至死去的那一刻都无法放下?”
如晔点头承认,嘴角不自觉地就扬了起来,“我放不下我的爱人,她待我极好,好到我压根不想成仙,只想去找她,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领我上来的仙君说我能成仙是因为受人爱戴,她那样好的人,爱戴她的人更多,所以我想她必然也会成仙,我才愿意来这天宫。”
杜源听后却直摇头,对他劝解道:“成仙是需要机缘的,并不是作为凡人时足够良善便能成仙,哪怕你的爱人如你一般也成了仙,你们也难以重叙旧缘,这天宫里不是没有夫妻同时成了仙最后分道扬镳的,时过境迁啊,即便没有完全忘却前尘,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情意绵绵。”
但如晔丝毫没有被说服,嘴角内收眉头上扬,反而问道:“杜源仙君可知,这天宫里有什么地方能查阅各神仙的来历吗?”
杜源一脸不可思议。
“你就当我不撞南墙不死心,或许我会如你所说的那般,忘却红尘,但此时此刻我既然还记得,就定会坚持。”
杜源边摇头边叹息,仿佛看破红尘、深明大义,“阅仙阁可查阅天宫所有人的来处,但阅仙阁在**殿内,**殿里有一些上古禁术,故而只有神君能够进入,这是上苍设的禁制,你若想进去,只能好好修炼,哪天破境成神,你想查阅谁都行。”
如晔感到绝望,“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转念一想,他何不直接向杜源问常乐神君的事迹好了,问谁不是问?难得出现一个主动搭理他的人。虽然这杜源仙君看着不太靠谱,说不定他所知道的还会与真实情况有异。可对于此刻的如晔来说,能知道一些是一些,未来再去查证即可。
正当如晔话到嘴边时,杜源却停了下来,往前面一指,“那就是掌事殿,在下便送到此处,如晔仙君只需进去找掌事仙君一问,便可知晓后续该当如何。”
说罢,杜源就要离开,如晔立即伸手拦住,又拱手以表歉意,问:“或许仙君转头就不记得帮过我,但可否告知在下,能如何找到你?这天宫里像仙君这般乐于助人的人不多,我知道这有些恬不知耻,但未来小仙可能还需求助仙君一二。”
杜源忍俊不禁,又摆摆手,收敛住脸上的笑意,“也不会忘得那么快,这天宫里的众仙君还是很好相处的,你日后就会明白,要做的事情多了,就懒得应付其他了,但你若主动求助,没有仙君会拒绝的,若是拒绝了,你便找一个不会拒绝的,只除了常乐神君,建议你最好不要到她面前晃悠,言尽于此,我们还是有缘再会吧。”
“哎!”
杜源一个转身就消失了。看着那道彩色尾迹,如晔再次感到无力,“我什么时候也能学到这本领?转身就消失。”
他又恍然大悟起来,“转身就消失,不就相当于瞬移吗?看来是需要足够的灵力才能使出的仙术,那我的灵力,”他尝试着感受自己体内的灵气波动,“好少。”
他一边垂头丧气,一边将周身的灵气一股脑地全吸到体内。
不多时,他感到全身脉络都充盈了起来才罢休,接着也不知道是跟谁赌气,忿忿不平地说道:“我就要到她面前晃悠。”
终于,他正视起来前方的掌事殿,与人间的宫室无甚区别,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而殿内,他看到了在人间绝不可能出现的奇景。
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众多仙君的掌心前皆显露着专属的仙纹,仙纹令灵力显现,每一道都绵绵不绝又五彩缤纷,轻盈温柔地围着一个巨大的虹彩琉璃球。再凑近一些,那琉璃球又变得晶莹剔透,令如晔能够看清球内,竟是人间。
这是在干什么?仙纹是怎么放到掌心前的?如晔疑惑。
他不好出声打扰,只能东张西望,发现个个都在忙自己的,只有他这一个闲人。
他不禁仰头叹气,又看到了满天星斗的夜空。
分明外头看着是庑殿顶。这只有白昼的天宫里,居然有一处似人间景象。
只是在人间,天上的星星离得很远,而这里的,看着举手可采。他也不禁伸出了手,那些星星出乎他预料地主动汇聚到他的手上,又悠悠地在他手心散开,渐渐环绕在他的周身。
这使得他的心情好上不少。被常乐神君拒之千里,对这天宫又人地生疏。他真的是成仙了吗?而不是临死前的幻想?幻想就犹如一个美梦,梦里终于能够再见他的爱人。
他才意识到,他那么思念她,之前竟从未梦到过她。他本以为是自己拒绝她的离去,是他没给她机会来见他。如今终得一见,他才会这么贪婪,竟敢追上去。可美梦是无法触碰的,一碰就破了。
他自怨自艾起来,周身的星辰似乎能够感受到他的悲伤,速速汇拢,但最后还是轻抚了他的脸庞,才回到了夜空当中。
“这位仙君,今日事情都做完了吗?”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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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