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庭院内,几株海棠花静静开放,和风穿过,掀起抖动,一切静得悄无声息,只听见低声传来阵阵细语。

“夫人。”清河唤着沈嫆,说着下月祭祀之日的事宜。

细嫩温柔的嗓音这才将沈嫆的思绪拉回,半晌后应了一声。

“好,知道了。”沈嫆左右对比着几串湖蓝色的琉璃珠链,纠结许久,都觉不足。便叫清河收进八宝盒中。

屋内传来阵阵檀香气息,铜黄镜里映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庞,虽尽数挽起青丝,但还是透出些许青涩。一双麋鹿般的杏眼扑闪,倒真是灵动极了。

不知想到什么,沈嫆脸上生出淡淡愁绪。转头看了眼窗外海棠花瓣落下,轻叹着开口:

“清河,王爷可在府内?”

“回夫人,王爷今日下了早朝,已回府。”清河应声。

没想到他今日竟然回府内了。如果没记错,本月回府次数比往月都多了一些。

沈嫆嫁入段府两年多,两人一直相敬如宾。

但夫妻之间,女子心思难免多些,总想与夫君亲近,说些知己话,论些家常事。

可每次想交谈时,得到的只有几个字回复。不知道外面的家家户户是否也如此。

不过既然回来了,那正好去问问祭祀事宜。沈嫆唤清河梳妆一番:“清河,拿上准备的据子,随我去趟王爷屋内。”

清河:“是,夫人。”

春风夹杂着尚未完全化去的冷意,出门时,清河拿上了一件西域狐裘披风。

实在是夫人看起来太过孱弱了。

沈嫆走进段逸林屋内时,他正坐在书案后,手中还握着狼毫毛笔,洋洋洒洒地写着什么。

段逸林见沈嫆来到,放下笔,来到堂前。轻托起正要

行礼的沈嫆。

两人短暂的眼神交汇,却又默契地双双移去。

沈嫆见此,从袖内拿出一封信纸递给段逸林:“王爷,这是为下月十五是祭祖所准备的物品,妾身特来询问,可还有需要增添的?”

段逸林接过的瞬间,指尖猝不及防的碰到沈嫆的手背。拿起那纸,马上看了起来。边看还微微点头。

墨发垂下,依稀可见段逸林轮廓清隽,低眼时长睫倒影,右眼处好像还有一颗小黑痣,衬出了一身温润如玉。

“照旧例办便是。”看完后,段逸林惜字如金的回答。

好像刚才那个边看边予以肯定的人不是他一般。

沈嫆却好像早习惯了段逸林的吐字简短,也不恼,笑道:“旧例是前年的,去年王爷没在京中。今年既在,那必有所不同。王爷不妨再多看看置办物品可还齐全。”

段逸林听此,这才抬了眼。

望向沈嫆时,墨色极深,可里头总是淡的,隔了层霜。

“你看着办。”放下信纸后,回答道。

又是四个字。

沈嫆心里叹了口气,罢了,换个话题吧。

她起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盏,推到段逸林手边。

“这是今年岭南新到的茶,妾身尝着清透得很,王爷试试。”

递出时,指尖白净,端着青瓷茶盏,腕上一只翠玉镯子晃晃荡荡。

段逸林眼神快速飞过,垂眸看了一眼茶汤,确实极好的,透亮如琥珀。

不过也只换来两个字:“尚可。”

沈嫆听后愣了一瞬,面上还挂着笑。余光瞥见段逸林穿的单薄:“王爷,妾身瞧您屋内暖炉未点,可觉冷意?”

“未觉。”段逸林又轻抿了几口茶,放下茶盏答着。

这下好了,从四个字变成两个字了。沈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段逸林难得回府,总是想多聊些的。

可话到嘴边,恐烦扰他。便只能兀自端起那新茶饮下。

刚入口,有淡淡的苦涩自味蕾传来。哪里尚可了,明明是苦的。

罢了罢了。

旋即将茶盏搁下,退了两步,说道:“既然王爷事务繁忙,那妾身不叨扰了。”

她福了福身,退出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屋内有纸张的沙沙声。不过她也无心顾及了。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沈嫆衣袂翻卷。她抬手挡了挡,触到眼角时,竟发现有些潮。

抬眼望去,正房的檐角挂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响着,声音清脆却寂寞。

穿过亭廊,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一地。沈嫆走过,鞋底碾着花瓣,湿了一片。

回到自己的院子,陪嫁丫鬟杏桃迎上来,手里捧着个手炉,絮絮叨叨说今日风大,夫人莫着了凉。

沈嫆接过手炉,窝进美人榻里。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榻上。她伸手去接,光斑落在掌心,可一握拳就没了。

海棠开了满树,粉的惹人怜爱。

府内众人皆知夫人爱极了海棠,却不知只因像她当年在江南,院子里种的那棵。

那时候沈嫆才十五,爹娘疼她如珍似宝,每日只知穿红着绿,跟着茶山的伙计们漫山遍野地跑。

春日里采茶,她也要凑热闹,背着个小竹篓,手指头掐得全是茶汁,爹笑她,采的茶还不够糟蹋的。

后来圣上南巡,喝了爹进上的茶,龙颜大悦,问起家世,得知爹有一女尚未出阁,便指了婚。

赐婚的旨意下来那天,娘哭了一场,说京城的王府规矩大,怕她受委屈。

爹倒是镇定,说圣上亲赐的婚事,男方不敢怠慢。

事实上,段逸林确实没有怠慢沈嫆,只是……

成婚一年,来沈嫆院子的次数,拢共不超过十回。每回都是坐坐便走,说的话加起来,怕是填不满一页纸。

京城里的流言沈嫆也不是没听见。

说段府夫人不得宠,说段侍郎心里有人,也有人说一个商贾之女高攀了清贵门第,人家瞧不上。

杏桃每次气得要死,沈嫆反倒笑了。

有什么好气的,都是实话。

她确实只是个商贾之女,没什么好气愤的。

只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她会想,难道要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外头忽然传来下人的下钟声,她怔了怔,才发觉已躺了许久。

日头偏西,那束光从榻上移到了墙角,照着一只青花瓷瓶,光影拉得老长。

转眼便到了祭祀那日。天还没亮,府里就忙开了。

下人们提着灯笼来回穿梭,光影在小道上一晃一晃的。

沈嫆推开窗,迎面扑来晨露水的清新。远处正房的灯也亮了,她知道段逸林已经起身。

洗漱后,清河和杏桃一起伺候沈嫆换上冠服,红冠映美人,珠翠点其间。

出了院子,段逸林已在门外等着。

今日穿朝服,玉带束腰,衬得身量颀长。见了沈嫆,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两人并肩走在府中道上,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下人们远远跟着,没人敢靠近。

两旁种了翠竹,晨风吹过,簌簌地响。

远处祠堂的轮廓渐渐清晰,灰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有几只麻雀落在檐角,见人来,张着翅膀就飞走了。

到了祠堂门口,已有族中长辈候着。

香烛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浓烈而肃穆。

祭祀的礼仪繁琐,跪拜,上香,读词。沈嫆做得端庄大方,有礼有度。

满府的族人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到底是夫人,虽是商贾出身,礼数上倒挑不出错。

礼毕,众人散去。

沈嫆正要随段逸林离开,一个老嬷嬷笑盈盈走过来,福了福身:“夫人,老太奶请您过去坐坐。”

段逸林的祖母,府里人都称她老太奶。今日出了佛堂,端坐在正堂上首,受了二人的礼。

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唯那双眼睛还亮着,到底是常年礼佛之人,眉眼间都带着慈悲。

她拉着沈嫆的手不肯松开:“好孩子,来,扶我去园子里走走。”

正堂后面连着一处小花园,里头种满了桂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只闻到淡淡的花香。

沈嫆便搀着她,慢慢走在后园的小径上。

老太奶走了一阵,在一处亭子里坐下,挥退了丫鬟,只留沈嫆在身边。

亭子不大,石桌上搁着一碟桂花糕,已经凉了。

“嫆儿啊。”她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

沈嫆应了一声。

老太奶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的骨节清瘦突出,却暖得很。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逸林那孩子,”她终于说,“苦。”

就一个字,说得沈嫆心里一惊。

老太奶看着飞去的几只小鸟,娓娓道来。

段逸林的父亲,她唯一的儿子,二十五岁时死在马匪截道途中,连尸身都没寻全。

那年段逸林才四岁,还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哭,哭着要爹爹。

他娘亲受不了这个打击,生产时血崩,留下个襁褓中的女儿,也跟着去了。

后来,那女儿也没活过满月。

“一个四岁的孩子,眼睁睁看着家里办完一场丧事又办一场,”老太君眼眶泛红。

“打那以后就不爱说话了。起初大家以为他是伤心,后来才发现,他说话比旁的孩子晚得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急了就说不出来。”

“好在大些了慢慢好了,读书考功名,一路顺顺当当的。可那不爱说话的毛病,到底落下了。旁人看着觉得他冷,其实他是怕说不好,索性就不说。”

老太奶转头看着沈嫆,目光里满是怜惜:“他待你冷淡,我知道。可那不是你的错,是他自个儿的事。你若是受了委屈,只管来告诉我,老婆子替你做主。”

沈嫆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成亲两年多,沈嫆确实发现了,段逸林每次说话都只有几个字,最多不超过十个。

她原以为是疏离,是不耐,却原来是这样。

心里不禁泛软,一个从小丧父丧母的孩子,连说话都要挣扎着才能出口,他是怎么一个人走到今天的,得吃多少苦呢?

“祖母放心,”她反握住老太奶的手,声音轻轻的,“孙媳知道了。”

从园子里出来,段逸林正和长辈交谈着。见沈嫆走出,便了结话题,同沈嫆一起回府。

两人同行的影子拉出一道道光影,一会重叠一会紧靠。游廊尽头有一丛芭蕉,叶子被风吹得啪啪响,像在拍手。

回府的路上,两人同乘一辆马车。

沈嫆隔着芙蓉毯看段逸林。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睫毛却小幅度的抖动,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马车行到半路,忽然颠了一下。段逸林睁开眼,看了看沈嫆坐的好好的,便又阖上了。

回到府中,段逸林同沈嫆说近日朝内事务颇繁,恐难得归家。沈嫆只得应声答好。

独自回府的路上,沈嫆还没踏进了自己的院子,就看见杏桃快步走来,笑得眉眼弯弯。

“夫人,王爷方才让人送来的!”

随声看去,桌上摆着一只红木匣子,旁边还搁着一匹蜀锦,叠得整整齐齐。

打开来看,里头是一支赤金色珠步摇,和两匹蜀锦,一匹胭脂红,一匹粉春色。

步摇做工精细,祥云纹卷,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嫆拿起那支步摇,在灯下转了转,又轻放下。

杏桃不解:“夫人不试试?”

“不必了。”

东西是好东西,可这不是沈嫆要的。

沈家是江南最大的茶商,自她记事起,库里这些金玉绸缎就没断过。爹疼她,什么好东西都往她房里送,她从小穿金戴银,什么没见过?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是一个人愿意同她说说话,哪怕只是读了什么书。哪怕是琐碎的,无聊的,只要是愿意说给她听的,她都愿意听。

沈嫆开始是想,许是他公务繁琐,性子冷淡,不愿再多分神。

可如今知道了,原来那几个字是段逸林最后的体面。

她不自觉地想起大婚那夜。

段逸林掀了她的盖头,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早些歇息,转身去了书房。

又想起每回去找段逸林,坐不了半盏茶便起身告退时,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当时都未细想。沈嫆觉得被打通淤堵的塞道,一时想开许多。

既是夫妻,段逸林不善言辞,那自己主动些便是了。

夫妻二人,何须分你我,倒让外人看笑话。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清河去前厅取东西回来,手里正拿着一封信。

“夫人,是大王爷从江南来的信!”

沈嫆立马接过,拆开一看,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爹的信写得很急,笔迹潦草。

信上说近日身子不大好,又赶上茶庄账目出了岔子,一时分身乏术。

偏生春茶发了嫩芽,须得趁这半月内卖出,错过了时节便要折价。

“嫆儿,爹有事缠身,族内唯有你值得信任。这批茶若能寻个好买家,爹爹便省了桩大事。”

沈嫆心头疑惑渐盛,沈家的茶叶从来不缺买家,况且什么大事能让爹从江南送信到京城。

再者说,族中不还有二叔等一众长辈,为何偏偏托给自己?

爹爹心里清楚,自己从不曾懂商道之事。未出阁时,只管吃喝玩乐,生意上的事从不过问。

如今虽嫁了人,可王府门禁森严,她连外头什么行情都不知道。

沈嫆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始终觉得不放心。心头绕着大雾,想找人商讨一番。

可,能问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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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她很难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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