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婚时

苏娢无知无觉,一觉到了天明,她慢慢睁开眼睛,望见投进晨光的红帐,外面日影已经悄悄爬上纱窗。

不早了,意识回笼时,苏娢不能不承认不必早起描眉上妆、“堂前拜舅姑”的好处,但这样想多少沾些不敬,她遂又祈祷着、在心里默默给天上的公公婆婆告了声不是,这才惊觉她枕在男人的手臂上。

苏娢回眸,一下撞进李慈言漆黑深邃的眼眸中,苏娢几乎被他吓到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醒的,竟一声不吭。

苏娢找回自己的声音:“夫君,该起了。”

李慈言打了个哈欠,这使他整个人一下显得鲜活起来,他躺着不动,声音里夹着慵懒:“夫人先起。”

可不是要苏娢先起,她的发丝缠绕在李慈言伸长的手臂,随着她起身才慢慢分离。

苏娢察觉自己的脸上又开始发热,真的奇怪,她昨日明明贴着墙睡的,现在却躺到了榻中间,还枕在他的臂弯里。苏娢咬了一下唇,她弄不清楚,却也不好直接问李慈言,万一是她自己翻身越了界,毕竟人家还好端端睡在昨日的位置上不曾变动。

越想越觉得可能是自己,看来她得要留意睡相了。

“夫人在想什么?”李慈言也已坐起身来,他眉间写着不解,视线徘徊在她脸上,仿佛很想从她面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苏娢自然不会告诉他。

这时外面响起叩门声,“爷和夫人可是起来了?”

这声音她并不熟悉,苏娢还没找到自己的衣裳,索性先躲进被子里,李慈言则披衣而起,“进来。”

方才说话的是个嬷嬷,苏娢有些印象,昨日便是她与纤云一道扶着自己进的门,揭开盖头时也见过。她身后还跟着四个侍女,纤云也在内,各自捧着些洗漱的用具。

嬷嬷对李慈言并不十分客气,只向苏娢见了礼,“老身姓秦,先伺候夫人洗漱更衣。”

苏娢坐在榻上,露着略带一丝尴尬的微笑算作回礼,这位秦嬷嬷明显在府中地位不低。苏娢记得娘亲提起过,李慈言是有一位乳母的。

洗漱过后,苏娢坐在镜前梳妆,她看见镜子里秦嬷嬷收拾着床褥,神色仿佛有异。

苏娢心一下提起来,但听一旁的李慈言道:“嬷嬷不必多虑,先摆饭吧。”

一句话便彻底打消了嬷嬷的诸多疑虑。苏娢挽好发髻,配上兰色的水晶耳珰,和李慈言一起到外间用饭。

食物很丰盛,是苏娢已经吃惯的京中小食。她一边喝着白玉粳米粥,一边暗暗打量房中出现的人。

秦嬷嬷五十上下,面容很和善,看上去精气神也十分的好,她手里握着帕子,在她身边周到地为她布菜。边上还侍立着四个婢女,除了纤云,都是生面孔,个个花儿一样的年纪,苏娢难免认为这是李慈言身边的人,不禁暗想这人还怪会享受的。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苏娢收回视线,不妨一下和李慈言对视上了。这人静静地注视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苏娢一下感觉身上毛毛的,这人怎么好像很喜欢盯着人看似的。

就在她想进一步证实这论断的时候,李慈言又移开眼吃饭了。

早餐两个人安安静静得一句话没说,吃过饭苏娢的神色庄严起来。

她虽没有公婆在世,但香还是要敬的。李慈言籍贯在北方,宗族自然不在这里,他便复刻了一个家祠过来,以作平日祭拜用。

这祠堂设在一个僻静的位置,李慈言打开锁,厚重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

入目便是按昭穆供奉着的许多牌位,最前面的灵位刻有“故先考李梁煦”与“故先妣郑娴卿”的字样,苏娢便知这就是已故的公公和婆婆了。

她紧随着李慈言,净手、焚香、祷拜。

末了,李慈言扶她起来,祠堂又原样锁好。

回到前院儿,这里已聚集了好些人,是府里各处的下人前来拜见新夫人。这事自然要有人安排,就不知道是出于李慈言的授意还是那位嬷嬷了。

苏娢一眼扫过去,内院儿的侍女仆妇加上外院儿的厮役,约莫十来个人。

他们由秦嬷嬷带头,向苏娢请安,苏娢忙道“请起”,特别是最前面的秦嬷嬷,苏娢既知她的身份,不敢托大,亲自扶她起来。她在李慈言前面尚且不拘泥,但是这一早上面对苏娢却是处处谨守着下人的规矩,苏娢不由也高看了几分。

秦嬷嬷虚搭着苏娢的手起身,新夫人生得貌美窈窕,性子也如小主子所说“玉雪可爱”,看着眼前一双璧人,秦嬷嬷只觉一桩大事已了,眼角不禁泛起了泪花,她用帕子抹了抹,脸上挂着笑,“老身常年身居北地,后来与小主子一道进京,这京中的规矩也是现学的,如有不周还请夫人尽管提。我眼看着小主子长大成人,如今娶了妻,只盼能与夫人和和美美,我也就别无所求了。”

苏娢不能完全体会她这种喜极而泣,但心内也不无触动,“嬷嬷你放心,我……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

秦嬷嬷“哎”了一声,苏娢背对着李慈言,也就没有看见他低头时唇角翘起的弧度。

秦嬷嬷身后便是今早见过的三个侍女,她们站在纤云身边,一齐下拜:“婢子见过夫人,今后一定好好侍候。”

“快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还请夫人赐下。”

苏娢微怔,她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李慈言,后者一脸平静地回望她,并没有向她交换任何信息。苏娢只能猜测难道她们几个是刚入府?这样看她早上倒是错想她这位新婚夫婿了,不过这谁又能知道呢?

苏娢庆幸自己还念过一年诗书,“那就茗雪,晴春,雾柳。”

“是。”

她们三个答应一声便同纤云一起侍立到苏娢身后,模样明显也是供新夫人差遣的。苏娢一下被四个人簇拥,这感觉还有些新奇古怪。

余下的人苏娢也都留了个印象,其中还有一个小厮,年纪轻轻模样很是机灵,是李慈言身边的长随,名唤颂安。他见礼时故意像宫里侍候娘娘的内侍一样,诚惶诚恐地,把苏娢逗得发笑。

当然这面不是白见的,苏娢自掏腰包给所有人都发下去了赏钱。

待他们散去了,苏娢转向李慈言,这人虽一言不发,但有些事必然要经过他的首肯,况且他一直立在这里也算默默给她撑着场面,“还要谢过夫君。”

李慈言迎着她盈盈的一双眼眸,“夫人不必客气。”

但苏娢知恩图报,她想了想:“夫君可有正事要忙?我自己四下逛逛熟悉即可,夫君不必顾及我。”苏娢是想免得拘住了李慈言,男人应该还是会想要有些自己的时间,就像她爹爹一有空就会钻进书房研究些什么,而不是在后宅里打转。

苏娢想得很好,这般也能显示出她的温柔体贴。

但闻言,李慈言却并不如想象中高兴。他抱着手臂,漆黑的一双眼锁着她——新婚燕尔,让他想想,他应该有什么正事要忙?

苏娢面露几分困惑,她还没明白过来,李慈言一转身,离去了。倒是遂了苏娢的意。

“小姐”,纤云拉拉她的袖子,小声道:“你怎么新婚第一天就赶姑爷走啊?你们一起逛逛园子多好。”

短暂地惊讶过后,苏娢醒悟,紧接着懊恼,他不会也以为她是在赶他吧,那她可真……算了,没有这个人,她倒能自在些。

李家的宅子布局并不复杂,一个三进的院落,东面捎带着一个花园,这时节正好是花团锦簇,茗雪在几个人中看起来更为沉稳妥帖,由她在前引导着,苏娢被簇拥着拂过花柳慢慢向前。

“你们何时入的府?”

“回夫人,婢子们上个月刚进府,学了一个月的规矩。”

“哦”,还真是如此。她们三个毕恭毕敬、一板一眼地,倒令苏娢不大适应。不过大家都初来乍到的,总要慢慢熟识了才能真正放得开。“我这个人没有太多规矩,你们只须记着本分,其他不必太拘束。若有什么不明白只管问纤云就是。”

“我们小姐是难得的好主子,慢慢地你们便知道了”,纤云也如此说,明显叫她们踏实了些。

苏娢笑了笑。

气氛也松泛了些,随后闻见晴春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们进来时这园子还在修葺,听府里的老人说去年冬还是荒废的,翻过了年来便开始加急地修整,可想是专为了迎夫人进门,可见爷的重视。”

这话不免有讨她欢喜之嫌,但苏娢得承认她听着是舒心的,就像沐浴在阳光里面有几分熨帖,倒是难为李慈言了。

继续往前,快走到尽头,忽见花木后面掩映着一座独立的小院儿,门口还围着篱笆,苏娢仿佛一下来到了什么隐士的精舍,奇怪道:“那是什么地方?”

茗雪答道:“是秦嬷嬷的住处。”

苏娢疑惑更甚,“她住在那儿?”

“我们来时嬷嬷便住在这里,想是不喜有人打扰,她平素独来独往地,无事也不怎么到主院儿来。”

竟是这样吗?苏娢以为乳母在府中多少是有一定权力的,特别是像李慈言这样双亲又都已不在的,但现在看来秦嬷嬷却并不管事,苏娢不由想到一个问题:这家究竟谁在打理?

不过眼下她还有更靠前的一件事情想问一问嬷嬷,来都来了,苏娢转头吩咐:“去看看嬷嬷可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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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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