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袋狼

虞鹊喂猫的地方,就在诊所的后街口,那是一片没有被太多天空上电线遮挡的水泥空地。我蹲在诊所后街口的台阶上,而虞鹊则蹲在一群猫的中间。

那些猫并不怕她,明明往常在巷子里,人看它们一眼,都跟要了它们的命似的,倏地一下就窜没影了,只留下个空荡荡的垃圾桶盖在原地打转。

“虞鹊,你很喜欢猫吗?”我在旁边问她,“喜欢为什么不自己养一只。”

“一般吧,怎么了。”她正用手指挠着一只玳瑁猫的下巴,那猫发出响亮的、近乎夸张的咕噜声,像台老旧的小发动机,“而且从小到大,我养什么死什么。”

“那你还自掏腰包给它们喂东西吃,一群咕噜咕噜的发动机。”我嘟囔了一句。

“没有,只是刚好有剩饭,我也比较无聊。”她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那些剩饭,“这都是我前几天吃剩下,不想再吃的。”

我看着地上那些我以为是猫食的寡淡的水煮菜和白肉,终于知道为什么虞鹊那么瘦了。

“你就吃这些啊?看起来好难吃……”

虞鹊耸了耸肩说:“我觉得还行,反正得空我可以去下馆子。”

“它们还挺幸运的,遇上你这个大善人,每天可以吃鲜食。”

“哈哈哈,”这个爱笑狂魔又笑了起来,她转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对我的调侃,“怎么感觉你对这些猫有不少意见呢?”

“虞鹊。”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问题没经过大脑就溜了出来,“我也是野猫吗。”

“嗯……你不一样。”她歪了歪头,用手掌撑着脸,用手肘抵着腿,认真地看着我。

“哪里不一样?”我问她。

她一脸认真的说:“你比较像野狗,比野猫吃的多,又对野猫有敌意。”

“去你的……谁能有你狗。”我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和你同类相斥。”

虞鹊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猛地爆发出更响亮的大笑。她笑得弯下腰,手指甚至按住了眼角。那群刚吃饱的猫被她的动静惊得四散开几步,警惕又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发疯的两脚兽。

“你看,狗脾气,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啊。”她喘匀了气,语气里还带着浓浓的笑意,“不过也好,不然小野狗怎么抢得到吃的,嗯?”

和虞鹊聊天,我总是吃亏。再待下去,指不定她又说出什么让我接不住的话。

“切,不同你聊了,我回学校去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去吧去吧,下回见。”虞鹊挥了挥手,依旧半蹲在猫群里。

其实虞鹊不像野狗,要我说,她那么爱笑又少见的人,更像那早就因误会而在一九三六年灭绝的袋狼。我在生物科第一次看到这种生物的相片,就是一张巨大的咧嘴“笑”,它们的嘴巴可以张开到八十度,很令人不安,也很是稀奇。

我从未见过像虞鹊这样自然无矩的人,就像她本应该灭绝在这世上。

它是一个无法被简单归类的矛盾体,她也是。在去学校的路上里,我是这样想着。

学校严令杜绝一切与学习无关的东西,比如我的耳钉就在其列。规矩总是死板的,我只好暂时妥协,将它收起来,放进自用的柜子,用茶叶梗代替,以防孔洞闭合。

非常好,茶叶梗它几乎不起眼,像是个随意沾上的小尘屑,嗅嗅也挺好闻的。

除了我的“同谋”外,第一个发现这微小变化的人,竟然是杜琰琰。

在昏暗的空间里,一点猩红明明灭灭,不像微小的耳洞,它是格外醒目的。那天她倚靠在宿舍的楼梯间与进口之处,一口接一口,一个劲儿的抽着。烟雾在她唇间起落时,甚至会吐出个圈圈,一看就是这方面的熟手了。

对此我并不意外,这很对得起我对她的印象。

气味的传播速度相当快,楼梯间早就被熏染上了,不知是不是一人所为。不过我这辈子吸过的二手烟,不见得要比她吸过的烟少,有着相当强的抗性。

“看够了?”她叼着烟,说话的间隙,带出一口白雾,“这周来得挺晚的啊,陈于。”

“我也没有很想吸二手烟。”

她“噗”地笑了一声,把烟从唇边拿下,轻轻弹了弹烟灰。火星在昏暗的空间里抖出一瞬明亮。

“说话别那么冲啊朋友,周末怎么样?”她随便找了个话头。

“还行。”我说着,就要侧身进门。

“哟,你还打了个耳窿呢。”她笑着,“看来是很写意的一周啊。”

“打耳洞写意个鬼啊?”我忍不住回头反驳道。

“我都说了,火气不要那么大。”她慢条斯理的又呷咗了一口,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既然打了,怎么不上个耳钉什么的?”

“我还不是很想为了一个钉子来留校看察。”我也干脆直接靠在了楼梯间的门口和她聊起天来,反正也是无聊,“你不怕被老师揪到吗?”

“直接用头发挡住不就好了嘛。”

“哈,那这和不戴又有什么分别。”

“是没什么分别。”她开始抬手欣赏自己做的裸色美甲,“但别怪我提醒你,这种东西不是放在柜子里就行,要好好保管,不然可容易失踪哦。”

……我是不太相信小偷能翻到宿舍里,只是为了一个耳钉和学生的小物件。

“嗯,我先走了。”出于礼貌,我还是回应了一下杜琰琰。

回到宿舍的时候,只有那个一直独来独往的舍友在房间,她正在房间的阳台上搓衣服。

“晚上好,张……”

叫……叫张什么来着?我有时候真想打飞我这张破嘴。

“张筱云。”

“呃……是竹子的那个'筱'吗?”

“不是,”搓水声变大了,她似乎有些怨气,“是大小的小。”

好吧,原来是张小云,其实挺好记的,确实怨我。

“对不起……”

张小云没有任何回应,回应我的只有搓洗的水声。

张小云的沉默让我有点局促,直到她从阳台出来,才打破了这个奇怪的气氛。

“没关系,我原谅你,”她把重点咬字放在了最后两个字上,“陈于。”

她的态度像猫哈气,像狗低吼,像袋狼张嘴。

更尴尬了,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人家记得我的名字。

同样是“原谅”一词,张小云和虞鹊说出来的感觉就完全不同。虞鹊给我的感觉,是一种无所谓的宽容,反正她根本不在意。可张小不一样,她很在意这件事。我想,我理解她的感觉,她其实很讨厌别人忽视她的存在,包括她没什么特别的名字。

小。不是竹字头的那个“筱”,带着点雅致和想象的空间。就是直白的、简单的、甚至有点敷衍的“小”。仿佛命名者在她出生时,就随意地、或带着某种微妙的轻视,给了她这样一个标签。

它那么容易被忽略,那么容易在舌尖被一个更复杂的字取代,那么容易就成为她所有敏感和尖刺的根源。

我的名字也没什么意思。陈就是生下来就已经定好的姓,而于呢,则听说是我亲生母亲的姓,我不知此事的真假。

某种程度上,她和我还真有点像,比如这个随意的名字。

“哈哈……”我干笑两声,确实再也找不到别的话。

我果然和这种孤僻的人聊不太来?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拿起洗漱用品,快步走向水房。

水龙头拧到最大,冷水哗地冲下来,我捧起一捧胡乱地扑在脸上,试图浇灭脸上那点因尴尬而升起的燥热,却一不小心让耳洞也沾染上了潮湿。我连忙抽了几张纸去擦拭,可湿漉漉的茶叶梗早已松动,轻轻一碰就掉进了洗手池里,像一只小虫,顺着水流摇摇欲坠,卡在了排水口边缘。

“靠……”

等我磨磨蹭蹭回到宿舍,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路灯光线在黑暗中提供着微弱的光源。杜琰琰的床铺帘子拉得严实,底下透出一点光。小说爱好者似乎已经睡了。张小云面朝墙壁,盖着一条显眼的橙红色被子,一动不动,不知是否睡着。

我悄无声息地爬上床,耳洞还在隐隐作痛,这个小小的穿孔还在恢复。

就在我几乎要被睡意吞噬时,下铺传来极其细微的响动。是张小云。

她似乎翻了个身,然后,我听到一种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吸鼻子的声音。

非常非常轻,如果不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如果不是我的全部感官都因为白天的波澜而变得异常敏锐,我根本不可能察觉。

她没睡。

而且,她可能在哭。

我对此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触,可以说我冷血,但她只是在哭罢了,犯不上去心疼和同情,我只会将弄出的动静和打呼磨牙划分成为一类的噪音。

她怎么了?这和我有关系么?

我说了,我和她在某些方面挺像的,我根本帮不了她。

她独来独往,在班上也没见过有朋友。我记得上次值日的时候,要两个人抬垃圾桶去回收站,和她同组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去帮她。

……还是有些可怜的吧?垃圾桶很重,一个人很难搞定。

不知怎的,我却突然开始与虞鹊共感,像是耳洞起了效果。我是以这一个角度看待张小云,那她又是以何种角度看待我呢,就真的只是一只野狗吗?她为什么要帮我呢,是因为我看着可怜吗?

突然很想见虞鹊,问问她为什么,在她像一只袋狼灭绝之前。

干脆明天直接把学校安排的晚间自修给翘了,去找虞鹊好了。

我在想念一只袋狼,就像一九三六年后的人类。

下铺的啜泣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止了,夜恢复了它纯粹的寂静。

我却无法将张小的哭声简单归类为“噪音”。

在今夜这样奇怪的气氛里,我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念头,我是不是应该宽容一点,站在虞鹊的角度,去看待张小云。虽然我没什么过剩的拯救欲,但是认真记住一个人的名字,然后打个招呼,还是可以的。

这也大概就是我能做到的,站在“虞鹊的角度”,所能给出的全部了。

张小云的名字,确实很小。

多宽容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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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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