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闭合的闷响,轻却决绝,像一把薄冰,彻底隔断了一室仅剩的暖意。
清墨砚僵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悬空的姿势,掌心残留着桂花糕微甜的温度,此刻却凉得彻骨。
廊下的暖灯光影摇曳,将她温柔的侧脸映出几分落寞。十七五的身高身姿亭亭玉立,素来从容温和的眉眼间,第一次染上难以掩饰的无力与酸涩。
她看着紧闭的次卧房门,木门纹路冰冷,隔绝了她所有的解释与愧疚。
没人知道。
世人皆赞她是清家最体面温柔的大小姐,得父母偏爱,得世交敬重,得任书祈岁岁不变的温柔相伴,人生圆满,无可挑剔。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圆满,是踩着妹妹的孤独换来的。
从小到大,父母偏心至极,所有的过错永远归属于清墨怜,所有的荣光永远属于她清墨砚。她无数次在父母苛责妹妹时低声求情,在妹妹被禁足时偷偷送去吃食,在旁人诋毁清墨怜乖张孤僻时,默默替她辩驳遮掩。
她不敢明目张胆的偏袒。
清家规矩森严,父母偏执固执,一旦她过分维护清墨怜,只会换来更严苛的管束,让本就身处泥泞的妹妹,落得更惨的下场。
她只能隐忍,只能悄悄弥补,只能把所有心疼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可经年累月的隔阂,终究让所有隐秘的温柔,变成了妹妹眼中虚伪的演戏。
“阿怜……”
清墨砚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被晚风揉碎。她低头看着手中未曾送出去的桂花糕与蜜茶,指尖微微发颤,最终只能苦涩一笑。
她缓缓转身,走回自己宽敞明亮、摆满精致摆件的主卧。
两间卧房,一明一暗,一宽一窄,一如她们二人从小到大的人生。
屋内奢华温暖,落地窗通透干净,床头摆着任书祈方才送来的精致摆件,衣柜里塞满了当季新款衣裙,桌台上是宾客送来的名贵礼物。
这是所有人艳羡的光景,可清墨砚坐在床边,却只觉得满心荒芜。
她抬眼望向隔壁漆黑的次卧,心底反复默念:再等等,阿怜,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
次卧屋内,一片沉寂幽暗。
清墨怜没有开灯。
房间狭小逼仄,装修简单陈旧,没有任何精致装饰,与清墨砚的主卧天差地别。这是清家默认的规矩,最好的一切,永远轮不到她。
她平躺在床上,素色睡裙贴合单薄的脊背,双眼紧闭,呼吸轻浅。
方才与清墨砚的争执,没有掀起她太大的情绪波澜,只剩下经年累月的麻木。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姐姐永远一副温柔善良的模样,习惯所有人偏爱姐姐,习惯姐姐假意的关心,习惯自己永远是那个多余、孤僻、惹人厌烦的多余之人。
世人皆叹姐妹情深,只有她知道,她们之间隔着跨不过的山河鸿沟。
疲惫层层叠叠席卷上来,白日家宴的冷眼、宾客的嘲讽、父母的漠视、姐姐虚伪的温柔,尽数沉淀在脑海里,慢慢褪去,被更久远、更深刻的童年记忆取代。
意识渐渐沉沦,黑暗铺天盖地而来。
再睁眼时,周遭已然不是清家的次卧,而是尘封在岁月里、困住她一整个童年的阁楼。
老旧的木质阁楼,四面高墙,窗户狭小而逼仄,铁栏锈迹斑斑,牢牢锁住一方小小的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老旧木头的沉闷气息,压抑、窒息,是她十岁那年,最熟悉的味道。
那年她十岁。
仅仅因为年少叛逆,顶撞了偏爱姐姐的父母,便被彻底禁足在这座阁楼里,无人问津。
整整三个月。
三餐潦草,无人陪伴,无人问暖,没有人在乎一个十岁孩子的恐惧与孤独。父母从未踏入阁楼半步,美名其曰让她反省过错,实则是彻底的抛弃与冷落。
那时的清墨砚,偶尔会偷偷送来饭菜,却从不敢久留,匆匆放下便转身离开。
年少的她不懂隐忍,只懂姐姐享受着所有人的宠爱,轻轻松松拥有一切,却只能偷偷摸摸给她一点施舍般的温暖。
于是心底的隔阂,从那时,便早已生根发芽。
阁楼很高,高到站在窗边,低头便是万丈悬空,足以了结所有痛苦。
十岁的小女孩,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扒着冰冷的铁栏窗,望着楼下繁华的清家庭院。
庭院灯火通明,笑语盈盈。
她远远看见,草坪中央,清墨砚被父母拥在怀中,拿着精致的生日礼物,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所有人的欢喜,所有人的温柔,所有人的目光,都属于她的姐姐。
而她,被锁在阴暗阁楼,像个见不得光的罪人。
巨大的绝望吞噬了年幼的清墨怜。
凭什么?
凭什么同是清家女儿,命运天差地别?
凭什么她要承受所有冷落与苛责,清墨砚永远光鲜亮丽,善良温柔?
年幼的执念与不甘疯狂滋生,她小小的身子爬上窗台,指尖攥紧冰冷的铁栏,冷风灌进单薄的衣衫,刺骨寒凉。
只要跳下去。
所有的委屈、孤独、痛苦,就都结束了。
她微微俯身,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做好了坠落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道清澈、沉稳,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磁性的声音,突然从对面矮楼的小窗传来,猝不及防撞进她死寂的世界。
“别跳。”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穿透晚风,清晰无比。
十岁的清墨怜骤然僵住动作,茫然抬头,望向对面漆黑的窗口。
那里,站着一个十一岁的少年。
夜色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少年身姿初显挺拔,隔着遥遥两窗距离,目光牢牢锁住她,眼底没有轻视,没有冷漠,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紧张与认真。
那是年幼的夜阑星。
彼时的他,还没有如今这般深邃清冷,眉眼尚且青涩,却带着与生俱来的温柔与笃定。
他住在清家老宅隔壁的旧楼,偶然间发现了这座被封锁的阁楼,发现了这个整日沉默、独自对着天空发呆的小女孩。
无人知晓的无数个日夜。
世人忙着追捧光鲜亮丽的清墨砚,唯有他,日复一日,隔着遥遥窗距,默默陪着被困在黑暗阁楼里的清墨怜。
“楼高,摔下去会很疼。”
少年的声音轻轻的,温柔得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戾气。
“没人疼我,疼不疼,又有什么关系。”年幼的清墨怜回头,声音沙哑稚嫩,带着满满的绝望。
对面的少年沉默片刻,晚风拂动他的衣角,他望着窗内孤单的小女孩,一字一句,认真至极:
“我疼你。”
“我陪着你,你别跳,好不好?”
黑暗的岁月里,没有星光,没有温柔,没有偏爱。
唯独十一岁的夜阑星,是她绝望深渊里,唯一伸手拉住她的人。
梦境层层翻涌,画面不断回放。
无数个被囚禁的日夜。
他会准时出现在窗口,陪她说话,给她讲外面的趣事,讲星星月亮,讲市井烟火。
他会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很好,不要困在原地自我消耗。
他会在她情绪崩溃的时候,耐心安抚,在她想要放弃生命的时候,一次次坚定地拦住她。
他是十年孤寒里,唯一照进她世界的星光。
可这段无人知晓的救赎,太短,太浅。
阁楼解禁那日之后,隔壁旧楼人去楼空,夜阑星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杳无音信,再无交集。
多年以来,她无数次以为,那束星光,只是她童年太过孤独,臆想出来的幻觉。
直到今日家宴,人群深处,那道熟悉的视线,那双依旧盛满温柔与心疼的眼眸,让她瞬间确认——
不是幻觉。
他真的来过,真的救过濒临毁灭的她。
只是时隔十年,物是人非。
梦境温柔又残忍,一遍遍地复刻她唯一的救赎,又一遍遍提醒她,这份救赎,早已远去。
……
现实里。
清墨怜的眉头轻轻蹙起,长睫微颤,眼角沁出一丝极淡的湿意。
整座清家老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沉入安稳的梦乡。
唯独窗外,那层肉眼难辨的淡黑雾气,愈发浓郁。
黑雾缠绕整座云州城的楼宇街巷,无声渗透每一扇窗户、每一个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