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暖意初袭,燕语莺啼。
天光甫亮,青杏便听见房内传来声响,推门而入,晨光透过窗扉洒向屋内,笼着铜镜前梳妆的女子,镜中人乌发丽颜,眉眼尤带晨起困意,恰似海棠醉日。
青杏忙走到季澜身旁道:“姑娘,你今天起得好早,又睡不着吗?”
季澜摇头:“许是昨夜贪吃了些桃花酥,腹饱才睡得不稳。”
用过了早饭,季澜就开始翻起账册。季澜的爹季平在扬州泗县有数条街的商铺,做布匹、香料等生意,是当地有名的富户。
母亲六年前病逝,哥哥季峰一心科举入仕,几年未得功名仍醉心苦读,对家中生意全无一丝兴趣,弟弟季楼为继母冯霜所生,而今才六岁。季平生意忙不过来,季澜便帮忙管起了生意。
季平一开始不认同季澜插手生意,只叫她把心思多放在亲事上,若是能有个做官的夫婿最好,可帮衬家中兄弟仕途,但季澜还是执意管账,让季平意外的是,居然打理得很不错。
季澜并不以为女子必须以嫁人为第一要事,说实话她的兴趣是经商,商者自古为下等,但她就喜欢银票攒在手里的感觉,只要不学那些弄虚作假、缺斤短两的把式,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何不可?
后来,她才不得不承认,她必须尽快定亲,生于非权贵高官之家,美貌只会招来祸事。
思及当时,现在仍觉惊怒,想到林雨楼老爷明晃晃看着自己的嘴脸,季澜几欲作呕,她是断然不会给人做妾的,何况是这样一个脑满肠肥的好色之徒。
季澜让自己回过神来,专心手里的账册。
家里的商铺账本看完了,现下手中看的是季家在京城的产业,当时是季澜极力劝说季平用自己嫁妆置办的酒楼和宅子,事实证明她的眼光没错,置办宅产所在坊区位于京城东南方,买之时附近商铺稀少,但随着州桥夜市一路排开,酒楼位置就得天独厚了。
尤其是聚贤楼,东南面的住客推开窗远眺,可看见皇城宣政殿,多年寒窗苦读的学子莫不渴求殿试一鸣惊人,金榜题名,因此客房总不愁出赁,春闱期间甚至一房难求。
季澜发现了账目一些不合常理之处,正欲探究,就听见青杏急步进门,喊了声:“姑娘,方家来人了,听他们说,似乎,似乎要退亲!”
她怔愣一下,放下账册,“爹在正堂了吗?”
青杏急忙点点头,“老爷已过去见方家夫人。方家怎么能这样,莫不是看方公子如今科举得意,就想要悔婚,姑娘当时要不是被人觊觎,以姑娘姿容,哪轮得到和方家定亲!”
“青杏!莫要口不择言。”季澜打断了青杏的话,青杏从小跟着自己长大,当然只想着自己的好。
方时泽,是方家的长子,家里同为商户,和季澜自小认识,去岁初和季澜定了亲,当年秋闱中了举人,两日前已出发去京城,准备春闱会试。
季澜走到正堂的时候,方夫人已经走了,季平坐在椅子上,面带愠色。
“爹,亲事不能强求,方家既然不愿同我家结亲,早日退亲也好。”季澜不想爹为自己的亲事烦心,开口后突然对自己的平静感到惊诧,姑娘家被退亲至少该感到几丝羞恼吧,她却无甚感觉。
方时泽和她自小认识,对季澜一直体贴尊重,季澜却是把他当成兄长一样对待,只是刚好在她最需要定亲的时候,方时泽提亲了。
方时泽那时候大概是看她被林老爷盯上,冒着开罪林雨楼的风险跟季澜定的亲,季澜一直很感激他,而今他科举顺利,季澜真心觉得他值得一位门当户对、互相心悦的好姑娘。
季平看了一眼女儿,叹了口气,只道:“不怪方家,家里没个功名,商贾之家,终究被人看轻。”
*
季澜宽慰了季平几句就回了屋,刚坐下就见紫衣快步走来,“姑娘,京城那边马掌柜来的信,似乎挺急的,通过民信局快马送来的。”
她忙打开信,看完面色沉重。
京城那边的聚贤酒楼出事了,有人因为争房位打起来了,本来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先住下的是来参加春闱的举子,而后吏部尚书的大公子杜世昌为博佳人一笑,也想要那间能看到对岸花船的东厢房。杜世昌花钱财想让举子退出,那举子也是个硬气的,任是不搬,杜世昌便让人打了举子一顿,其他举子纷纷抱不平,眼下已经闹到了官府。
大周新帝自去岁登基以来,多次修订律法,推行仁政,偏这纨绔行事如此高调,何况春闱在即,一方是高官之子,一方是科举新秀,而这事就发生在季家的聚贤酒楼,官府传唤管事的是少不了的。
如果只是权贵压民,两方打架,应该不会祸及季家,然而从信中的措辞,季澜感觉没那么简单,这马掌柜,似乎隐瞒了什么。
作为聚贤酒楼的东家,季家是一定要派人去京城上公堂的。事不宜迟,季澜赶忙起身,想找季平商量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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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檐廊,季澜突然听见里屋传来季平的声音,“阿澜真是无福,这么好的亲事没了,要是嫁给方时泽,说不定还能提携我儿峰哥早日考中。”
季澜停住,听见冯氏的声音:“老爷,莫要恼了。说来阿澜生得这般貌美,那林雨楼的老爷一直中意阿澜,听说林夫人病重,大夫说时日不过半年,前日我弟弟遇见林家管事,那管事说林老爷至今还不忘阿澜,似是有意娶阿澜填房。”
季平放下茶盏,“林老爷有意娶阿澜?林老爷的哥哥是本县县令,之前林老爷想要纳阿澜为妾,后来方家提亲便作罢。那林老爷是大了点,但如果是续弦,阿澜嫁过去就是正经的林家夫人,对季家来说是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季平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可惜阿澜那性子,从小被我养野了,不会同意的。”
冯氏不以为然:“眼下方家的亲事没了,说不定阿澜会重新考虑,毕竟阿澜跟峰哥兄妹感情好,定想着嫁到林家还能帮衬峰哥仕途。”
季平来了兴趣:“此话有理。阿澜要是成了林家夫人,峰哥无需苦读应试,由林家打点在官府谋个一官半职不是难事。”
季平斟酌了一下,吩咐冯氏:“叫你弟弟跟林家管事传个意思,此事也不要让阿澜知道,待半年后林家来提亲,阿澜总得同意。”
季澜攥紧了拳头,手中的信皱成一团,身体因为愤怒微微发抖,不敢置信爹居然让自己嫁给一个岁数与他几乎同龄的酒色之徒。
眸底含泪,她思索了片刻,最后悄声离开。
回到里屋,季澜即刻提笔写了几味药材,吩咐紫衣尽快去思康药铺抓药,又叫来了青杏去准备马车和行李。
紫衣看着季澜通红的眼睛,担忧道:“姑娘,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青杏也一脸担忧。
季澜只道:“紫衣,你先别问,快去抓药,记住,要悄悄的,莫要让其他人知道。”
“是,姑娘。”
攥着手里的信,季澜心想:爹,对不住了,就让女儿自己去京城吧。
*
翌日一早,季平突然病倒了,高烧不退,大夫来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大概得了寒症。
季澜拿着信缓步进门,看见季平躺在床上,昏睡不醒,冯氏在旁边照顾。
跟冯氏说了信中之事,冯氏一听,慌了神,她半辈子待在宅子,哪里懂这些官场弯绕,更何况是要上公堂的事。
“娘,京城的官府可不会等人,再不派人上京,恐怕季家会有祸事。”季澜出声,示意冯氏尽快决断。
冯氏心里着急,老爷病倒了,眼下只能让峰哥去了,可他一心入仕,花了重金去华山的孔岱书院读书,现下送信让他赶去京城,信件最快也要三日才到。
看着冯氏阴晴不定的神色,季澜安慰道:“娘莫慌,爹病来得急,哥哥又在远地读书,家中没个主事的。且哥哥一心读书,对家中生意还没阿澜来得熟悉,不如让阿澜去京城吧。”
冯氏一听,正欲反对,可眼下不让季澜去,难道让冯氏自己去京城。
但让季澜去,老爷醒来肯定得责怪她的,怎么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应对这种官府险事。
季澜见冯氏面色白了又白,拉了冯氏的手:“娘,莫要担忧,是阿澜执意要去的,我会留下一封书信,跟爹说明此事,你就安心待在家里照顾好爹。”
冯氏忙挤出两滴泪,“阿澜,我们季家只是开酒楼的,人家官家子弟闹事也没办法,好好解释,必要时花些银子,应该不会祸及季家的。”
季澜也挤了泪,心里想冯氏遇到事情只能想到花钱银了,可这件事,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季澜跟冯氏告了别,即刻出门,和青杏上了马车。
紫衣在前驱车,只听一声“驾”,车轮碾过街巷落花,马车直往京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