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依然很好，罗马的太阳像是每天都不偷懒，准时准点地挂在天上。他们吃过早饭便出了门，朝着斗兽场的方向走去。
斗兽场在早晨的光线里比照片上看到的样子更沉静。那些残缺的拱门层层叠叠地排列着，一扇接着一扇，阳光从东侧斜斜地照进来，在拱洞内部投下一道道长长的三角形光斑。
从斗兽场最顶层的看台一步步走下来，温澜的脚步比上去的时候慢了许多。她每下一层都要停下来往底下看一眼——视角不一样，阳光照进拱洞的角度不一样，那些残破的石墙在不同高度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深度的灰色和褐色，像一幅画被分成了好几层，每一层都单独上过色。
走到二层的时候，她停住了。这里有一处看台的拐角，恰好是三个拱洞在同一视线方向上交叠的位置。
最外面的拱洞最大，框住了中间稍小的那一扇，而中间那扇又刚好让最里面的拱洞完整地出现在它的中心。阳光从最外层直直地照进来，穿过中间层的空洞，落进最里面那层的石墙上，光线一层一层地递进，明暗交替，像三扇半开的门叠在一起，每一扇背后都还有一扇。
温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拿手机拍，发现镜头完全捕捉不到那种纵深层次的感觉。拍出来只是一排弧形的阴影和亮斑，但肉眼看上去，那三扇拱门像是能走进去一样，一层一层地通往某个更远的地方，那个地方被阳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还在阴影里。
“走吧。”爸爸从她身后经过，手里拎着半瓶喝剩的水，语气带着一点提醒的意思，“下面还有一层呢。”
“好。”温澜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三层交叠的拱洞，然后转身上了往下走的台阶。
最底层的光线比上面暗，空气里带一点潮湿的、石头深处渗出来的凉意。她抬头往上看了看——头顶是已经被拆除大半的木结构残骸和金属支架，天从那些空洞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蓝，像被剪碎了的纸片贴在上面。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石墙，表面粗糙而微凉，指腹划过那些被风蚀出细纹的石头表面，能感觉到细微的起伏。
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温澜站在斗兽场外面的广场上，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额头。
然后转身对爸妈说：“我们去米兰吧爸妈，罗马这边都逛完了。”她想了想，“我想去看看米兰的大教堂。”
妈妈站在旁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温澜认真的表情，像是确认她不是临时起意随口一说。“行啊，”妈妈把手机收进包里，“那就去呗。反正咱们本来就是自由行，走到哪儿算哪儿。”
“可是酒店订了七天的。”温澜说，“行李都还在酒店里。”
“那就回去拿点随身的东西，大箱子留在酒店。”爸爸拧好瓶盖，想了想，“酒店有送客服务的，可以让前台帮我们安排一辆车，直接送我们去米兰。”
温澜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吗？”
“有什么不行的。”爸爸已经开始往来的方向走了，“酒店的服务里面本来就包含接送机送站，跟他们说一声就行。你妈订房的时候选的行政楼层，这种服务是含的。”
回酒店的路上，爸爸一边走一边给前台打了个电话。温澜听不太清电话那头的声音，但爸爸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之后转头说：“他们安排了一辆商务车，下午一点出发，大概三个半小时到米兰。行李不用全拿，大箱子放他们那儿寄存，我们带个随身包就行。”
妈妈已经先一步上楼去收拾了。温澜跟在她后面进了房间。
温澜从自己房间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塞进随身包里。
一点整，酒店大堂的前台接待他们的那辆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门廊前。司机是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意大利男人，下车替他们拉开侧门，把两只随身包放进后备箱。
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空调的凉风慢慢吹散了车内的热气。司机发动车子，车身平顺地驶出酒店门口的林荫道，向右拐，汇入罗马午后的车流里。
温澜靠在后座的窗边，看窗外的街景慢慢变化。那些暖黄色的老建筑一栋栋地往后退，阳台上的花盆越来越稀疏，街道逐渐变宽，树木从伞松变成了梧桐和杨树。
然后他们驶上了通往北边的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一下子展开了——开阔的平原，远处有起伏的丘陵，田地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绿和浅金色，偶尔有小片的树林簇拥着一栋红屋顶的房子。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快速掠过的风景，觉得车轮碾过高速路面的声音均匀而绵长，像一段很长很长的曲子。
米兰。那个时尚之都，她默念了一遍那个城市的名字—Mil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