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第一场雪,关城铁匠铺挂了白幡。
池家当家的死了,池烈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穿着改的短褐被拉去城东刑场凑热闹。
没想过她爹也会横死当日。
回去的一路几乎是飞着的,跪在棺前时继母咒骂着。
街坊来往,草草送葬,一场雪便将一人人活着的痕迹掩盖干净。
下葬三日,白幡二次利用——池家那个算盘成精的市侩长女,池烈,为父殉葬。
下葬四日,一个叫池烈的边城汉子在冻河里捡了个贵人,得了一笔横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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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
“保护殿下!”
“杀——”
“殿下快走!”
河水夹着碎冰将闻人故口鼻尽数吞掉,凶残的打斗声瞬间被冰封在脑袋里。追杀在后,他脱离护卫逃得双眼泛白,下一瞬腿脚一软,前路黑蔽天,冰河冷彻骨,他何时受过这番痛楚。
意识断掉前,闻人故的懊恼和无名怒火要将躯壳吞掉——
一把怪力猛攥住他的衣襟,挤压走肺部最后一点空气。
水泡碎灭前一张模糊人脸出现。
看不真切,他睁不开眼睛脑袋里只剩无边怒火。
黑暗里五感尤为清晰。
他被一只手暴力摸索了几下,腰身紧箍,失温的躯壳被火热的身体烫到,索性他冥冥之中感觉自己没有往下坠。
太医说,人死前最后一个丧失的是听觉。
想来不假,他听到一声脏骂。
黑白无常还挺对他口味,临死前替他,骂了句他平日所不能骂。
闻人故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掀开一点眼皮,想再看一眼此世光阴。
大抵是河水糊了视线,他只看到一个的圆滚的炸毛脑袋,飘着条白布
伏在他胸膛
在扒他衣服
若在上京,敢对他如此的已经脑袋搬家了
他一定是死了,死了……
如他所愿,还没等到那脑袋抬起,眼前彻底黑下去。
闻人故猛地惊醒过来,后背生疼,是没入血肉的暗箭作祟。
入目是一顶风吹木头就掉渣的房梁。
破烂。
他住的不应该是丹漆梁橼吗?
一个浑圆脑袋见动静,凑过来,“你醒了?”
是道微冷的男声。
闻人故被面前放大的澄亮眼珠惊了下。
什么玩意
他拧紧眉头,能伺候他的不应该雪肤皓齿吗?
头上这个又黑又黄、五官浓重、眼睛特大,活像个成精的檀木珠子的是何方妖孽。
他刚要抬手推开,熏黄檀木珠子先后撤一步,快步去脸盆架拧了张毛巾,水声哗啦手法熟练。
闻人故忍不住转动眼珠打量他。
对方约莫十六七岁,并非距离导致的视觉误差,他的眼睛本身就很大,身量挺拔精壮一身行头避寒无碍,就是肤色透着一股长期受困苦磋磨的黑黄,不怎么符合边城汉子常见的刻板印象。
闻人故见惯了上京软风吹出来的玉面小郎君,这人顶着炸着毛的脑袋像一纸行楷上失神掉落的墨点,浑身充斥着他不曾拥有过的、潦草至极的东西。
闻人故说不上喜欢或者讨厌。
初听那一瞬的冷意旁若错觉,这人嘴跟那头毛一样,碎到不行:
“兄弟你可算醒了,你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吗?”
“三天!”
水滴溅闻人故脸上,瞄人的视野里出现少年三根手指,
闻人故闭了闭眼。
“人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可是高烧,加上你后背那伤……
要不是我请到个据说退下来的御医你就活不成了。”
“啧啧,你要是个女郎都要嫁我几回了”
闻人故被迫听着,一张脸绿了又黑,黑了又红。
现在是讨厌,他想。
眼皮有气无力地合上,弥留之际的那道女声想来是他的幻音,闻人故只祈祷这个一睁眼就腆着脸让自己“以身相许”的檀木珠子脑袋搬家。脑袋转圈。脑袋。。
“兄弟,为了治你,”池昭看了眼床榻上骄矜但实在美丽的贵公子,有意效仿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张开手掌开始比五,“我,花了这个数。”
池昭一展豪气,闻人故甫一睁眼,少年五指山就压过来,他挣扎着要往边上挪扯到伤口疼得呲牙也没躲过,眼前的寸天算是彻底黑了。
这么大力气,确实是水下那人。
“你跑什么?我一时嘴快,你又不是姑娘家,我不要你以身相许。”
“你是小哑巴吗?醒了也不说话?”
池昭手按下额头,固定她刚醒过来的银子,检查了浑身伤势确保安全,另一只湿手拍了拍白净光滑的脸,“可算没那么烫了,不错不错。钱没白花。”
湿热的掌心不容拒绝地贴上来,闻人故被掌上嶙峋茧子和轻薄的水痕激得发毛,又挣脱不开。
被一个满脑子钱和媳妇儿的市侩莽夫救了,还要听着对方像定价猪肉一样评价着银钱去留,闻人故想到那五根手指头,羞愤地蹙眉,“才五百两?”
想他堂堂大梁四皇子,今日竟要为五百两清白扫地
池昭放湿毛巾的手一顿,爽朗一笑,“哪儿能啊,五十两。”
才,区区,五十两。
闻人故脸又黑了一分。
打断了为等他知恩图报着急做自我介绍的池昭,“把这个粗麻布从我脸上拿走。”
池昭飞扬的眉毛瞬间掉下去,她随口骂了句什么,反应过来咧嘴一笑假装无事发生去捞那块布料。
闻人故还是听见了,也更确定这就是“水下恩公”,但不打算以身相许。
这布块已经是她从店家这边搜罗来最软的一块,这人定然是之前过得日子极好。
池昭心想,救对了。
“你稍等一下。”池昭叫了店小二进来照看,就这么将布块捏在手里,攥了攥,抬步出门。
她闯进外面雪幕里转了一圈,想到什么挪步回来,在老板肉疼的视线里又喝了大堂一碗免费的驱寒面汤。
进来时多了个人,池昭手上也多了块皎白软锦,“程大夫的学徒到了,伸手给号个脉。”
这个学徒白白净净的,请个脉表情又疑又喜又惊,池昭一副老练的姿态在旁搭话,不经意间套出程医生摔了一跤不出诊,套出郡守那也有个重伤的病患……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感慨闻人故这小身板居然能醒,顺便换了药方叮嘱了些注意事宜。
看诊结束,闻人故的视线落在还在跟学徒讨价还价的池昭身上,有些复杂。
他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这人有千面对千人,通性怕是贪财、大概率还有好色。
送走医者,闻人故以为池昭又要做那副纡尊降贵的模样。
谁料他站在床边不自然地抓了抓脑袋,脑后碎发结溜顺上前,没了之前的嚣张,“刚才忘了说,我们现在在青阳城。”
那日池昭刚被赶出来便给自己换了男装,行至云州城因一张快嘴招惹了当地铁匠,一群人冲出来将她追至冻河冰面,丢过来的东西没伤到她,倒是冰面被刺激得轰然开裂,从对岸跑过来一男子来不及反应掉下去,池烈骂骂咧咧下水捞。等将人捞起来发现已经被河水冲到了青阳城不远,很巧,她就是来青阳城拜师的,抱着人即刻挑了一家提供免费面汤驱寒的客栈住下。
池烈起初是下意识救人,但她自认从一臂揽过那光滑的布料就多了功利。边城能穿得起这衣服的绝对是大户人家,救了定然能开个好价钱。
听着面前少年手舞足蹈描述事情前后,顺便撸起袖子展示了一波肱二头肌。“总之我一定能救活你。”
这人被追着打的原因,闻人故领教了,但瞥见外衣下截然不同的冷白胳膊,移开视线轻咳一声,“谢了。”
等联系上亲信就给市侩汉子五百两银票打发掉。
闻人故重复,“日后必有重谢。”
池昭眼睛一亮,再次自我介绍,“我叫池昭,日月昭,不要谢错了。
你叫什么?家在云洲吗?等我拜师考打完就去送你。”
闻人故沉默不语,心中仅燃的那点火气悄无声气灭了。
他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看着唇瓣开合,眉眼澄澈将那点算计都明晃晃的摆到二人中间。
这样的脸缓缓与伏在他胸口的脑袋重合在一起。
子路受牛,池昭只是更坦荡罢了。
池昭只是想要点银钱。
百姓如此,也是利于见危机而勇为。
五百两能够他花很久,还能娶个好姑娘了。
闻人故的双眸漆黑,如石似渊,目光太沉。
池昭却想起干的理亏事情,被盯得心里发毛。
“我有点记不清了……”
池昭松了一口气,“大夫说了这是失魂症,正常现象,先住青阳吧。”
反应过来听到什么大吃一惊,“信物总有吧?你仔细想想我来帮你寻亲,到时候一块结账。”
“……哈,我说笑呢。”
池昭看着面如冠玉的公子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眉头轻蹙,唇角微抿,跟茶馆里描述的落魄公子一模一样:捡到落魄的小世子小公爷,玉冠锦袍、明眸皓齿、行止有度、骄矜脾气差,穷困潦倒的善心娘子将人救了,不消几年就能一朝飞上枝头……
池昭才不想被抬做小妾。她准备讹、救个大的,让这小公子给恩公一笔沉甸甸的银子,自己就算拜师不成也能另找打铁的去处。
“我有个刻了名字的玉佩。”
沉溺在银子里遨游的池昭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刻了丰日的那个?”
是非晚。闻人故银牙咬紧,挤出来个是字。
非晚是他的字,挨太傅和父皇骂的时候用,知道的人不多。池昭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闻人故多加了一条愚人的劣性,可惜池昭知道了也不在乎。
池昭笑,“原来是丰日兄弟”
“丰日兄弟,”她想了想措辞,“你现在被救回来了。”
闻人故扇动眼睛算附和。对,我还活着。
池昭一闭眼,“诊金我出不起,当了玉佩。”
闻人故闭眼,“我耳上有环痕。”
“那个姑娘家的情意绵绵绿耳坠?也当了。”
闻人故深吸了口气,“发簪。”
“……当了。”
闻人故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去他的五百两!一个铜板也别想。
“你做什么行当穷成这样?”
“铁匠呀,兄台看不出?”
“什么长剑短刀铁犁镰刀我都做的,有需要可以找我定制。青阳铁艺甲天下,日后我铁艺甲青阳。”
池昭一说起铁艺那双大眼睛迸着光,丝毫没听出其中恶意,拉起袖子又要展示自己那一身怪力,还动作着要将一柄铁锤从外间拎进来。
池昭甲不甲青阳不知道。青阳铁艺甲天下,闻人故是知道的。
新朝初立休养生息,朝廷对农桑匠科多有扶持与监管,青阳城号铁城,这里的铁匠光朝廷补贴都够生活了,怎么出了池昭这样在钱眼里翻跟头的。
脑中闪过一个让人头疼的名字,闻人故有气无力地抬了下眼皮,
“你在哪个铁匠铺子上工?”
“玄铁千锤。”
池昭人在外间,声音还响亮地传过来。
闻人故冷笑,“怪不得。”
他父皇打天下时答应过,只要那位钟离先生不死,玄铁千锤永在。
而玄铁千锤那帮人的名声早就烂透了,路过他们地界的鸟都要拔毛才飞得掉,纯粹的地痞流氓强盗商人!仗着有从龙之功和金丹铁券,每年都会整出一堆新玩意儿向朝廷漫天要价,与勒索无异,户部那群人一听到玄铁千锤四字就要捏一把辛酸泪。
“还没过拜师考呢。”池昭声音不减,拎着柄旧铁锤进来。锤体黝黑,手柄发亮,一看就是个老物件,闻人故刚才只感觉他手上茧重,现在看还有烫了又好的水泡。
过没过拜师考不重要,闻人故淡淡,“你肯定能过。”
如出一辙的放荡流氓做派,那位钟离先生怕是稀罕得紧,抱着亲一口都不稀奇。
“是吗?那就借丰兄吉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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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砸锅卖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