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避雷劫,我最苟

若要问世间哪只妖最畏天劫,我大抵能排古今第一。

从我尚在母胎懵懂沉睡时,耳中灌入的,便是九天惊雷炸裂山河的轰鸣。

群山万壑之中,年年都有修行有成的妖族冲霄化形,欲借天道洗礼更进一步。可十次渡劫,九次都是魂飞魄散。

我见过无数璀璨妖光刺破云层,最后只剩漫天焦灰随风散落。那些曾修行百年、千年的同族,到头来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住。

惨烈二字,是我从小到大,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故而我自年幼便格外怯懦,和那些天生桀骜、不惧天道的妖族全然不同。

我怕死,更怕那劈骨噬魂的雷霆。

我缠着娘亲,软磨硬泡求她为我赐名思量。

思量,三思而后行。

我想时刻警醒自己,但凡动了化形的念头,必先反复掂量。掂量我的修为,掂量我的命数,掂量我究竟有没有胆量去赌一场九死一生的雷劫。

这一思量,便是整整百年。

百年岁月,山林枯荣更迭数次。昔日和我一同出生的小妖,尽数褪去原形,踏劫化人。哪怕渡劫重伤、修为尽废,也从无一人退缩。

唯独我,死死守着微薄妖力,蜷缩在山林一隅,不敢向前半步。

我活得窝囊,怯懦,丢尽了妖族与生俱来的傲骨。

娘亲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也日渐失望。

直到她寿元将尽,灵力日渐枯竭,弥留之际,她望着我始终畏缩的模样,终是不忍。

那日晚风萧瑟,她枯瘦的手掌覆在我眉心,眼底是温柔,亦是决绝。

“思量,阿娘要走了,往后莫要再蹉跎一生。”

话音落尽,她将苦修千年的精纯妖力尽数渡入我体内,自身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这天地间。

磅礴暖意瞬间席卷我的四肢百骸,冲破我固守百年的桎梏。骨骼重塑,皮毛褪尽,妖韵滋生蔓延。不过瞬息,我便稳稳立在原地,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人身。

百年执念落地,我眼底刚漾开一点细碎的欢喜,指尖还带着新生肉身的温热。

可头顶天色,骤然倾覆。

朗朗晴空转瞬暗沉,厚重的墨色劫云自九天翻涌压下,层层叠叠,遮蔽日月。云层深处隐有紫金色雷光蛰伏,沉沉天威碾压而下,锁死了整片山林。

我的呼吸骤然僵住。

天劫,来了。

它卡着我化形的刹那,准时赴约。

百年积压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的思绪,血液像是瞬间冻僵在经脉里。我瞳孔发颤,望着那可怖的劫云,心底只剩极致的惶恐。

我不敢赌,也真的赌不起。

没有丝毫迟疑,我咬紧牙关,硬生生封死丹田,锁尽一身妖力。

方才翻涌奔腾的千年妖韵,被我一寸寸压回骨血深处,彻底沉寂无痕。

我舍弃了妖族的荣光,舍弃了唾手可得的修为,连半点妖息都不敢外露。

转身,我头也不回地逃离妖族,一头扎进了烟火缭绕的人族市井。

从此,世上再无畏劫小妖。

市井街巷里,多了一个籍籍无名的绣娘。

我刻意藏在最热闹、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街巷深处。褪去所有锋芒,泯尽所有过往。

日日身着粗糙灰布衣衫,布料磨得肌肤微凉。三餐不过干硬冷馍,饱腹便足矣。夜里栖身于一间破败小屋,屋顶瓦砾残缺,每逢落雨,便有淅淅沥沥的冷雨漏落,打湿枕席,浸得满屋寒凉。

我把日子过得清贫、庸碌、毫无波澜。

我以为只要我藏得够深、够普通、够像一介凡人,便能瞒过天道视听。

便能躲过那场注定劈碎我神魂的九重雷劫,换自己一世,岁岁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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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华生泪终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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