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相处

屋内烛火燃得多,暖黄的光罩在穆扶桑身上,连带着消融的冰碴一起闪着亮光。

今日的雪下的格外大,躲在廊下也不能幸免。穆扶桑满头是雪,发丝还一缕一缕的结着冰碴,鼻尖和脸颊也冻得通红。

景乐看着穆扶桑略有些狼狈的样子,“穆将军...”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烤烤火吧。”

火盆在脚踏旁,穆扶桑看了眼,摇了摇头,一只手抖了抖衣服,雪粒星星点点地落下来,在他脚边堆了一圈。

不知是不是因为暖黄烛光的缘故,此刻的他侧脸看着分外柔和,再不复将军的威严形象,反倒像个在外玩雪的贪玩青年。

窗外雪扑簌簌落下,“雪下的大”穆扶桑突然开口,将一个东西递到景乐眼前。

一个耳朵尖尖立着的雪雕的小狗,坐在他掌心,雪的颗粒感,让小狗看上去毛茸茸的。

“要摸吗?”他声音有些闷地问。

景乐看着他掌心的狗又抬头看着他,轻轻伸出手,面上终于带上些笑意,糖粒般的雪花粘在手上:“真像。”

见景乐终于有了个笑模样,穆扶桑也稍稍放松了些:“看马厩的大黑”见景乐不解,他抬了抬手心的雪雕,“照着它雕的。”

屋内火烧得旺,穆扶桑头上身上的冰雪开始消融,水顺着发丝和衣服纹路往下淌。

景乐抬手慢慢把有他头上的雪拂下,再把结着冰的发丝顺开,未化的雪花从两侧落下,就像两道雪幕。

烛芯噼啪一声,两人都不自然别开了视线。

“你一直在外面吗?怎么不进来暖一暖?”景乐低头看着地面那一小片洇出来的水迹。

穆扶桑声音有些低,“你还没醒。”

雪雕小狗身上糖粒般的雪也开始消融,水光在烛火下亮晶晶的。景乐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耳朵,又摸了摸小狗的背,“要化了”。

穆扶桑往后闪了闪:“太冰了,我放到外面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明天还会在的。”烛火闪了一下,在他眼睛里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亮光。

院门外,林毓抱着剑站在檐下避雪。

穆扶桑眉头微微皱了下,将手中的雪雕小心地安置在廊凳上,看向院中的林毓。

“你什么表情”林毓搓着冻红的手走进来,最终在穆扶桑沉沉地注视下,在回廊外止住脚步。

见他停住,穆扶桑收回视线,“问出来了?”

“嗯”林毓伸手要碰那好不容易重新冻住的雪雕狗,“这什么?”

穆扶桑轻啧了下,略不耐烦地抬眼:“要多少人?”

“三千”

“现在就去”穆扶桑不带淡淡开口。

“你——”林毓正要抱怨,殿内传来声轻咳,穆扶桑下意识地侧头细听,听着再没动静才转过头。

林毓孤身一人见着一万柔然兵似的表情盯着他瞧。

他的视线太过直接,“军报递了?”穆扶桑淡淡抬眼看他一眼。

林毓点点头,“这可是大功,三...陛下定会厚赏。”

穆扶桑看他站在那儿做起了黄粱美梦,一把拉着他走出了院,“即刻出兵”下了命令,穆扶桑看向林毓,沉声道:“柔然两个王子,我们只找到一个。”

不能让他逃回去。

过了不久,听见门口的动静,景乐抬起头,穆扶桑端着冒着热气的碗进来,“趁热”。

一碗没有油花的清汤面,细白的面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看着质朴却充满食欲。

景乐接过碗,抬头看他:“你吃了吗?”

碗边还很烫,捧着刚好暖手,见他摸了下鼻子点了点头,景乐将筷子递到他手里。

“你先吃。”

指尖一触即分,穆扶桑摇摇头,“吃过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刚在小厨房吃的”

看着他不自然地表情以及突然变快的语速,景乐没有说破,吃了两口放下碗。

“饱了?”看着碗里没少多少的面条,穆扶桑皱了皱眉。

见景乐不肯再吃,他端起碗两口吃完了剩下的面,端着碗往外走。

折腾了这半天,他肩头的衣料已经比别处的颜色深了,景乐叫住他,“将军今夜在何处歇?”

门口的身影一顿,穆扶桑转过身来:“值夜。”

柔然人已经投降,统帅丘勒被好端端关在地牢,景乐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理由让穆扶桑大半夜不睡在这里值夜。

眼看着穆扶桑就要出去,景乐一急,脱口而出,“你来床上躺会吧。”衣服都湿了,总得换个干净衣裳。

穆扶桑回过头,眼神有些奇怪。

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的景乐略尴尬的清了清嗓子,“你睡会儿,我坐会。”

见他还不动,景乐补充:“也没空的屋子了,而且...炭火也不够。”炭盆烤的床边暖暖的,“省些炭火。”

穆扶桑在原地顿了顿,脱了外衣躺下又往里让了让,拍了拍空着的一半床,“你也上来吧,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再躺会吧。”

景乐惊讶于穆扶桑的转变,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和穆扶桑这一别五个月,穆扶桑怎么这么自来熟了,再也不把不合礼数挂在嘴边了。

回头一看,穆扶桑已经睡着了,刚才冻红的脸颊还泛着些红晕,鼻尖倒是不红了,这样躺着,方才发丝遮挡没能看清的耳朵,此时也红彤彤的。

穆扶桑想必是夜以继日赶过来的,熬到这会也实在是累了,景乐看着穆扶桑的睡颜,咽下最后一口热馒头,暖呼呼的,一路暖到心间。

穆扶桑吹灭了床前的烛火,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外侧。

次日,天越来越亮的时候景乐先醒了过来,帐内的应该灭了有一会了,露在外面的鼻尖冰冰凉凉的,烛火也燃尽了,烛泪围在四周,护着中间的残芯,像是为燃尽的蜡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一样。

昨天几乎一整天都在下雪,已经能听到外面扫雪的声音了,不知道外面看门的小狗怎么样了,有没有因为落雪变得更大一些。

景乐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想着,转头看着侧躺着的穆扶桑,记忆一瞬间回闪,景乐想到了之前的那个梦,梦里的穆扶桑就和现在一样,只是眼睛鼻子通红,难以言喻的悲伤又涌上景乐心间,重新整整情绪,穆扶桑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又深沉。

景乐有一刹那的恍惚,很快调整过来,开口道:“早”,穆扶桑看着景乐,顿了顿哑声道:“早”。

帐外,陈将军来叫穆扶桑:“穆将军,柔然军使送了信件过来,商量后续的军事,待你看了以后定夺。”

穆扶桑应答着起身,轻轻一个翻身就越过景乐下了床,发丝在景乐脸颊一撩,快得像幻觉一样。

他很快穿上外衣,边系革带边往外走,不多一会又掀帐进来,抱着一捆干柴。

拿起火盆走到离床远些的地方将灰烬往下磕了磕,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新拿来的柴火,将火盆放到离景乐比较近但又不会烧到床裙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着景乐说:“我出去一下,外面凉,等柴火烧热了再起身。

“等我带吃的回来。”景乐看着穆扶桑做这些,好像回到了她刚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穆扶桑也是这样,事无巨细,坦坦荡荡地照顾她。

景乐扬起一个笑脸,”穆扶桑看着景乐也露出一个笑容,笑眼比这屋子里尽情燃烧的烛火还要明媚。

景乐感受着周围的温度慢慢升高,冰冰凉凉的鼻尖慢慢回暖。火盆里不时就响起噼啪声,宁静美好,仿佛一切如常,但景乐明白,青台不在了,很多将士都在这一场入侵中离开了,他们都等不到今年的第一场雪了,而远在京都的兄长,已经是九五之尊,粉饰的太平在这五个月里消失殆尽。

景乐起身的时候,穆扶桑正掀开帘子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援兵和粮饷还没到,此时的平州城的食物已然匮乏。

穆扶桑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垫在碗底,交到景乐手中:“小心烫。”

景乐捧着碗,看着上面漂浮着零星的米粒,抬眼看向穆扶桑:“你吃了吗?”

“吃过了,刚才柔然军使送信过来,说是要降,我们打算再等等,军力悬殊的情况下还是谨慎些。”

“好,你定夺就好。”

“援军应该还有三日就能到,我去看了一下粮食,省着点三天还是能撑得住的。”

“你真的吃饭了吗?”景乐看着穆扶桑明显干涸的唇瓣,又问了一次。

“吃过了”穆扶桑的声音有一点降下来,明显不复前面谈到军事时的从容。

“穆将军,你知不知道你一说谎声音就会很小。”穆扶桑有点不自在的抓了抓身前的帉帨,看着景乐,无奈道:“真的吃了,陈将军分给我半个粟米饼,只不过我分了一点给以前巷子门口油坊李大爷的孙子。”

他这样说,就是大半都给了别人,自己手上估计就剩下一口了,这么大个人,不吃东西肯定要饿。

景乐将碗往前一递:“我饭量小,而且还不用出去劳碌,你喝了吧。”

穆扶桑要推拒,景乐不容置疑地抓过他的手,将碗放在掌心,然后向上一推到抵到穆扶桑唇边,再开口时带着几分佯装地威严:“喝”

穆扶桑隔着碗沿看着景乐认真的表情,扬起唇角,慢慢喝了粥。

喝完了粥,粥碗轻轻在桌沿磕出一声“今日可要出去走走?”

景乐摇摇头,如柔然真要降,那准备的章程还多着,要送紧急军报入京都听圣意,还要准备受降仪式,若柔然出尔反尔又反了,平州依旧危如累卵。无论如何,这几日平州都不会清闲,穆扶桑自然也不会,这么想着,抬眼对上穆扶桑不知何时看过来的视线。

一错不错地紧紧盯着自己,像孤原上盯紧猎物的狼,景乐没由来的一阵紧张。退后几步,坐到了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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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骨为萤
连载中浔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