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京都

五天后,启程的日子到了。

走的这日是个晴天,路上的积雪扫得干净,景乐从平州王府出来时,街头巷尾站满了平州百姓。

一位老妪捧着的托盘里放着一件用不同布块缝制而成的罗裙。

平州有个传统,稚子百岁时要穿百家衣纳福,长辈们会张罗着跟乡邻讨要布块缝制。

景乐捧起那件罗裙,百余片布,一针一线,缝起了所有的期盼和念想,融进了所有的祝福和祈愿。

马车驶出平州城,景乐掀开车帘向后看了一眼,这是她第一次从这里看平州城,古朴的城门,高耸的城墙,沉默地屹立在边疆的风雪中。

马车再走远些,祈愿山的山峰从城垛露出一点,落雪为山峰镀上层银边。

再见,青台。

再见,平州。

去京都路途较远,马车上路走走停停,二十多日,终于到了京都城郊。

天色已暗,大军寻地驻扎,景乐与穆扶桑一行先在邸店稍事休息。

众人坐在中堂进夕食,景乐和几位厨娘坐在离大军部将们稍远些的桌子上。

平州虽是重城,但因着在边境,民少迁徙,景乐在平州府的侍女除了青台外都是平州人或已在平州安家,自然不能来如此遥远的京都。

大军上路,人多眼杂,为了避嫌,穆扶桑也不能时时在景乐跟前,行军途中也只偶尔能在车驾旁看到一眼。

好在军营中有厨娘们能和景乐一路作伴,也不算孤单。

膳食一一端上桌,饭菜香味四散开来,今日一早便急着行军,只为了赶在宵禁前到城郊,此刻众人都饥肠辘辘,盯着菜肴的眼神都格外真挚。

穆扶桑在的那桌,饭菜一上来就一扫而光,七八个武夫,三两筷就能清空一盘子菜。

林毓好容易抢了片腊肉,正要放进嘴里,见穆扶桑碗里空着,犹豫半天。

“你快吃啊”那片肉还是进了林毓口中,他边嚼边看着深处的女眷桌案上的膳食,咂巴了下嘴。

“这公主殿下什么时候能用完膳,那桌上菜都剩着。”一句话引得桌上众人都看向那处。

穆扶桑趁此机会夹了筷葵菜,淡声提醒:“规矩。”

感受到视线,景乐侧头看过来,和穆扶桑对上视线,一触即分,两人都垂下头看向自己碗里。

一筷子肉被林毓夹到穆扶桑碗里,“快吃,别盯着你那空碗看了。”

第二日

大军在城外修整一夜后准备入城,渡过护城河后再穿过片密林,便能看到半身隐没在雾气中的城楼。

行至城门前,待文牒查验妥当,大军从右侧门入,沿着御道大街前往宫城。

透过车窗纱帘,景乐依稀看到外面的民居,各色商铺,和纷纷靠边避让的百姓。

浩浩荡荡行至宫门外,一众将士牵马而行,各级武官随穆扶桑进入门内。

宫道上东西两侧文武百官端立,景明站在尽头,目光落在众人之后的马车上。

马车进至宫门内,景乐身子向前一晃,车驾停下,帘子将被揭起时听到穆扶桑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陛下,公主殿下一路劳顿,身有微恙。”

被掀起条缝的车帘放下,景乐再看不到外面,只听得众将士见礼。

隔了不多时,似是有人走近,熟悉的声音传来:“公主身子可还好?”是景明从台阶上走到了车驾旁。

“多谢陛下挂怀,臣妹身子尚安。”景乐斟酌着回答,听方才见礼时的声音,周边当还有大臣们,必得要顾全礼数。

“永宁公主御敌有功,既然身体不适便不宜下轿,直接去公主府吧。”景明抬高声音,对着众人说完,又压低声音在车窗旁对景乐说:“府里已安排停当,你先去休息,过几日皇兄来看你。”

奏凯礼结束,副将带军队去驻地安置,马车再次开始行进,见过陛下,出了宫门,景乐稍稍放松些,将车窗帘掀开条细缝看向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比平州热闹几倍,各色布幌在商铺前随风飘着。

快到腊月底,京都倒还不冷,大部分人都穿夹棉袄,不像在北境,这个时候景乐连屋子都不出,就和青台一起窝在房里烤火聊天。

思绪将要飘到平州去时,马车微微颠簸了下便彻底停下来。

穆扶桑入宫述职,便安排了副将林毓护车架回府。林毓策马到马车旁,“殿下,公主府到了。”

景乐掀开车帘,公主府庭院看着要比平州府的大很多。

林毓在门口未进来,“末将先行告退。”

景乐同他道谢,准备下台阶的林毓又回过头来,“殿下,穆将军须得等日子定下再来拜访,殿下保重。”

景乐有些懵,尚未来得及问,林毓已经跨上马离开了。

看着远去马匹扬起的尘土,景乐腹诽道:“京都规矩竟这般多,没定下日子还不能上门来访。”

一侍女上前施施然行礼,“奴婢兰芷,携公主府众人恭迎永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景乐抬手免礼后由兰芷牵着下了马车。

坐在车里视野受限,此时下来才得以看清庭中全貌。

一条宽阔的青石路笔直地通向府内深处。道路两旁一些石雕矗立着。下人们整齐地候在车架两侧,都垂着眼,目不斜视。

沿着青石路往里走,两侧的石雕清晰起来,莲花石座之上的凤凰形态各异振翅欲飞,看着十分华贵。

景乐走到其中一座凤凰面前,抬头看了看,凤凰之后是湛蓝的天,但往下就是高墙上的琉璃瓦,原来“久在樊笼里”是这样一种感觉。

来到这里这么久,这是景乐第一次感觉到来自封建的压迫感,强烈的级别差等,令人不适的规训感,这才是封建王朝。

以前的平州城是一座民风淳朴的边陲小镇,尊卑等级不那么重要,但在这里,大夏的京都,从踏进这里的第一步开始,规则就已经将人框在其中。

兰芷搀扶着景乐,轻声介绍了府内的大致情况以及管家、侍卫长等人,景乐看着站了满院子的人,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兰芷即刻察觉,挥退了下人。

“殿下可要先歇息一阵?”

听见兰芷语气里的关切,景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要进入内院的暖阁,还要穿过府中大修的花园,一步一景,美不胜收,可现下着实无心细赏。

不光如此,景乐还有些隐忧,这排场实在太大,如此短的时间,新筑这般大的公主府,当真不会激起民愤吗?

许是看着景乐有些闷闷不乐,石子路上,兰芷同景乐说了会话。

兰芷家在京都近郊,柔然人占了京都还不够,四周的村舍都遭了毒手。

她的家人皆被柔然所害,危急时刻,景明的军队赶到,一箭刺穿了她面前柔然人的脑袋。

城内安定下来后,兰芷本想在城内找个活计,听闻要修建公主府,便来了府中。

又因着和景明有过一面之缘,便在府内当了掌事大宫女。

听着兰芷讲述自己的遭遇,景乐心里很沉重。经历了那般悲痛,为着关心自己,现在还要如此平静地说出来,自揭伤疤,背后不知要流多少眼泪。

可安慰的话语说再多除了再揭伤处,起不到一点作用。

两人终于从花园绕出来,进了暖阁。

室内一半的位置被一张紫檀木的雕花大床占据着,床边的白玉香炉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在殿内漫开。

终于能够好好休息,景乐稍作梳洗后便躺下入睡,本以为能够沉沉睡一觉,可这一觉却并不安稳。

宫城内殿

放满案牍的桌案前,穆扶桑抱臂站着,景明坐在案后执笔批复文书。

“此战如何?”

“尚可。”

听见穆扶桑淡淡抛下的两个字,景明抬起眼。

穆扶桑毫不避讳地看回去。

少顷,景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契丹如何?”

“留下守兵足够,有陈龙在,契丹不敢妄动。”

“柔然突然发难是因为边境军力不足吗?”

见景明认真起来,穆扶桑也放下手臂,从怀中掏出审讯丘勒的供状,“丘勒说宫内有内应。”

景明面不改色地接过,“你在军报中说过了。”

“为何要杀他?”在平州四年的交情,穆扶桑懒得兜圈子,直接问出了最需要有个答复的疑虑。

玉韘在景明手中转了一圈,落在供状的内应二字上,“丘勒所言非真。”

穆扶桑抬眼看向景明。

见其眼中疑虑不减,景明又开口:“他说京中有内应,但柔然——是从北境的柔玄镇闯的关。”

是了,边境路远,京中的内应如何能够及时给柔然传信?联系极为不便的情况下,又如何能里应外合?

柔玄偌大一个军镇被屠,消息能够封锁十日才传到平州府,这内应,当在北境而非京都。

穆扶桑看着景明波澜不惊的神色,从一开始他们就想到了内应在北境的可能性,可当时事态紧急,无从调查。

抓到丘勒后又被丘勒过于真实的情报迷了眼,竟被绕了进去。

见穆扶桑不再言语,景明放轻了些声音又道:“不处死丘勒,而将其带至京都,内应便不会现身,继续留在北境。现如今——”

“处死丘勒,杀光俘虏,他就定然会跟着大军来京都。”

景明点点头,穆扶桑想透了这一层,一下子豁然明朗,但却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婚约...”景明开口打断了穆扶桑的思绪。

听到景明提到婚约,他赶忙抬眼,“怎么?”

“你真的...”

穆扶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陛下金口玉言。”说完抬眸坦坦荡荡地看向景明。

气氛比刚才还紧张些,方才是穆扶桑怀疑景明,此刻景明皱着眉看穆扶桑,打量了几转,指节不甚满意地叩了叩桌案。

“阿拂是我妹妹。”

“我知道。”

似是没想到穆扶桑竟然会如此接话,景明眉头皱得更深些,“阿拂不一定瞧上你。”

穆扶桑垂眸沉思了片刻,肯定地点点头。

见此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景明哼了声,摆摆手,“你且去吧。”

穆扶桑行了个礼将往外走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明日朝会见到宰辅当如何?”

熊令今日称病推脱,未曾在奏凯礼上露面。景明眉心一跳,“明日...”思索片刻后开口:“勿多言。”

穆扶桑心中有了数,略一颔首,出了殿门。

茶有些凉了,内侍进来轻手轻脚地换了一盏,景明拿过一封文书,执笔准备批复。

一滴墨落在纸上,弄污了文书的几个字。

“虞氏端淑,宜正中宫”

永宁公主府

景乐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先是被那奇怪语调扰得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个梦。

梦中庭院里两边的凤凰都活了过来,站在庭院里,不断扑腾着翅膀,吵得人心烦。

眼见着一时半会停不下,景乐只能走到它们中间,问它们为何只是扑腾而不高飞。

此时一只凤凰凑到她面前,近到她能清晰地看见凤凰眼尾的细长纹路。

凤凰的声音低沉又沙哑:“你难道没看见头上的笼子吗?”

景乐猛地抬头,原本碧蓝的天被铁条划成整齐的方块,每根铁条都深深没入地里,牢牢锁住此间。

凤凰不见了,令人心烦的吵闹声也一下子消失了,庭院里只剩下景乐,铁条开始向着景乐飞速而来——

景乐被惊醒,呼吸急促地睁开眼,眼前是雕着如意花纹的床架,烛台上暖黄色的烛火亮着,烛泪已经落了不少。

梦魇惊醒后身处一个温暖明亮的环境能给人很大的安抚。

屋内静悄悄的,景乐舒了一口气,缓缓坐起身,眼睛不经意间往外间瞥了一眼,矮榻上坐着个人——

那人手指轻敲着小几的声音在景乐耳边被放大了几倍不止。

多次梦魇的经历让她摸索出了应对之法,只当是个梦中梦。

她抬起手捂住耳朵,蜷起身子,将脸埋在膝盖上,期盼着噩梦能够尽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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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骨为萤
连载中浔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