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的城堡·入

雨是从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开始下的。

温和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砸下来,在水泥地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路灯的光被雨丝切碎了,落在地上变成一滩一滩的黄色,像打翻的蛋黄。

她把塑料帘子放下来。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一点远处下水道的酸臭。便利店的日光灯嗡嗡响。白得刺眼。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泡面、矿泉水、纸巾、口香糖。收银机旁边放着她的马克杯,里面是凉透的茉莉花茶,茶包还在杯底沉着,颜色已经淡到几乎没有。

又是夜班。

她二十二岁。在便利店上夜班已经三年了。从十九岁那年被带出旧巷开始。白婆婆送她出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出了这条巷子,别回头。"

她没回头。

旧巷是什么样的,她记得不太清了。青石板路。两侧的房子歪歪斜斜挤在一起,屋檐上长着青苔,下雨的时候水从瓦片上流下来,顺着墙根的沟渠走。每家每户门口挂着灯笼。白婆婆的灯笼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白线绣了"等"和"忍"两个字。她小时候问过白婆婆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白婆婆说:"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忍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她左肩胛骨上有一道疤。旧巷留下的。不是刀伤。是别的东西。她不记得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白婆婆也不说。疤的形状像一片叶子,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平时不疼。但有时候会烫。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根火柴,烧一下就灭了。

今晚就在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隔着白色连衣裙的布料,看不见。但感觉得到。从左肩胛骨的位置往脊椎方向蔓延,像一条细线在皮肤下面烧。不是很疼。但很确定。

她把马克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茉莉花茶凉了之后有一种苦涩的余味,像隔夜的药。

便利店外面,雨更大了。风把雨斜着吹过来,打在塑料帘子上,噼啪响。

她不知道今晚会有事发生。她以为这只是又一个夜班。和过去一千多个夜班一样。扫码。装袋。找零。凌晨三点吃一碗泡面。早上六点交班。回家睡觉。下午四点起来,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看电视,睡觉。然后又是夜班。

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白婆婆在旧巷里,她不能回去。便利店的同事换了好几轮,没有人跟她深交。她也不想深交。

手机屏幕亮了。便利店的值班表。她明天白天休息。后天继续夜班。她看了一眼,按灭屏幕。

然后门口的风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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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四分。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的凉意。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黑色冲锋衣,帽子没戴,黑色短发微乱,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发梢滴着水。琥珀色的眼睛。嘴角有一颗痣。

他走进来。运动鞋在地垫上踩出两个湿脚印,鞋底沾着泥。他站在关东煮的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格子。萝卜、鸡蛋、魔芋丝、鱼丸、海带结。

"关东煮。"他说。声音不大。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嗓子干。

温和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关东煮的柜子前面。她拿了一个纸杯,用夹子夹了三块萝卜、两个鱼丸、一个海带结。

"辣吗?"她问。

"不辣。"

她递过去。纸杯有点烫。他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的。他的手很凉。

他扫码付了钱。六块钱。微信支付。头像是一片模糊的风景,昵称是一串数字。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吃。一口一口。很慢。像在数着嚼。

温和回到收银台后面坐着。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便利店的值班表。她后天继续夜班。大后天也是。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看。是安静的。像在看一个熟悉的东西,想确认它还在不在。

她抬起头。

他刚好移开视线。低头吃最后一块萝卜。

"你一个人?"他问。

"夜班。"

"每天都这样?"

"嗯。"

他没再说话。拿起纸杯把最后一点汤喝了。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外面下雨了。"他说。

"一直下着。"

他推开门。风铃响。走了。

温和看着门合上。日光灯的白照在空荡荡的门口。地垫上的两个湿脚印在慢慢干。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凌晨一点走进一家便利店买六块钱的关东煮。她不知道她以后会再见到他。很多次。每次他都会死在她面前。每次她都会忘记。每次她都会重新觉得他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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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

便利店的门又被推开了。风铃响。

大刚。穿一件印着"XX物流"的黄色马甲,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灰色的T恤,湿透了贴在肚子上。他进来就骂:"这雨他妈没完了。"

大刚是附近物流站点的分拣员。经常凌晨来买烟。温和认识他。不算熟。但脸熟。他每次来都买红塔山,偶尔加一瓶冰红茶。他话多。每次都要聊两句。

"红塔山。"他说。

温和拿了烟。硬盒的。他付钱。扫码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有个女的。"他说。"站在巷子口。淋了半天了。"

"什么女的?"

"穿白裙子的。跟你差不多。"大刚接过烟,在手里转了一下。"要不要报警?"

温和看了一眼窗外。雨幕里确实有个白色的影子。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雨水泡白的木头。

她放下扫码枪。拿起门口的伞。黑色的折叠伞。便利店的备用伞,不知道谁的。

"你去看看。"大刚说。"别是跳河的。"

她没理他。推开门。伞撑开。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响。风把伞往一边推,她用两只手攥着伞柄。

她朝巷子口走过去。

那个女人背对着她。白色连衣裙。长头发湿透了贴在背上。没打伞。赤脚。脚踝以下泡在水洼里。

"你好?"温和喊了一声。

女人没动。

她走近了一步。伞举高了一点。水从伞沿上流下来,成了一条线。

女人转过身来。

温和愣了一下。

不是人。

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洗过的画。五官的位置大概对,但没有细节。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是一条缝。皮肤的颜色和雨一样灰。

女人看着她。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爬。

然后女人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周围空气里挤出来的。像很多人同时说话,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噪音。

"你回来了。"

温和后退了一步。伞差点掉了。风灌进来,伞面翻了个个儿。

女人朝她走了一步。脚踩在水洼里,没有声音。没有水花。像踩在镜面上。

"你不该回来。"声音又变了。这次是一个人的。男的。年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温和的疤痕猛地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烫。像有人拿烟头按在上面。

她转身就跑。

身后没有脚步声。但她知道那个东西在跟着她。空气变了。变重了。像水。像她在水里跑。

她跑回便利店。推开门。风铃疯狂地响。

大刚看着她。烟还叼在嘴里,没点。

"怎么了?"

"外面有人。"她的声音在抖。

"谁?"

"不认识。"

大刚探头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巷子口空了。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在地面上流。

"你做噩梦了吧。"大刚说。但语气不确定。他把烟点上。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四十多岁。圆脸。眼角有皱纹。

温和坐在收银台后面。手还在抖。她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凉的。茉莉花茶。

左肩胛骨的疤痕还在烫。但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像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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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便利店的门又开了。

林晓。二十出头。染了栗色头发,扎成马尾。穿一件oversized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她进来就往饮料柜走,拿了一瓶蜜桃乌龙。

"这么晚还不睡?"温和问。

"加班。"林晓走到收银台。扫码。付款。"公司那个项目赶进度,十二点才出来。饿死了。"

"泡面?"

"不要。减肥。"

林晓拿了蜜桃乌龙就走了。推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和。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门关上。风铃响。

温和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日光灯嗡嗡的。雨打在屋顶上。便利店外面是黑色的街道。路灯的光在积水里晃。

她不知道今晚还会有多少人进来。她不知道这个夜班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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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二十分。

疤痕又开始烫了。这次不一样。不是那种持续的灼烧。是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塑料帘子掀开一条缝。

巷子口。那面墙。

她一直知道那面墙在那里。便利店后面的巷子尽头,有一面青砖墙。长满了青苔。她以前没在意过。它和任何一面老墙一样。斑驳。潮湿。被时间遗忘。

今晚不一样。

墙在发光。很微弱。青苔下面的砖缝里透出灰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呼吸。

她放下帘子。回到收银台。

"别看。"她对自己说。

但她控制不住。疤痕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

她又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墙的光更亮了。灰色变成了白色。像月亮从墙里面透出来。

然后墙动了。

不是倒塌。是像水面一样波动。砖缝之间的灰浆在融化。青苔在收缩。整面墙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灰色的。翻涌的。

雾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灯笼的光。石板路。雨声。但不是这个世界的雨声。更密。更重。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

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旧巷。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回去了。

左肩胛骨的疤痕烫得她弯下腰。像有人在她背后拽了一把。不是她自己要走的。是身体在走。

她往前迈了一步。

雾裹住了她。冷。比外面的雨冷十倍。像掉进冰水里。皮肤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

然后脚踩到了石板。

她站在一条巷子里。和她走出来的那条旧巷一模一样。青石板路。两侧歪斜的房子。每家每户门口挂着灯笼。

但灯笼不是深蓝色的。是白色的。惨白的。像纸扎的。风一吹就晃。

雨还在下。但这里的雨是黑色的。落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像墨汁。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赤脚。便利店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巷子尽头有一扇门。木头的。上面贴着一张纸。泛黄的。毛笔字。

"七扇门。雷声起时,正确的门会亮三秒。最后一次雷声对应的门,是出口。"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七扇门。

她抬头。巷子两侧确实有七扇门。编号从一到七。每扇门都一样。黑色的。没有门环。没有窗户。像七张闭着的嘴。

雷声。她需要等雷声。

她站在巷子中间。雨打在身上。赤脚的脚趾踩在冰凉的石板上。黑色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的。

左肩胛骨的疤痕不烫了。安静的。像到了家。

远处传来雷声。

她抬头看。天空是灰色的。没有星星。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厚墙。

第一声雷。

七扇门中,第三扇亮了。不是灯光。是门缝里透出来的。金色的。持续了三秒。然后灭了。

她记住了。第三扇。

第二声雷。第五扇亮了。也是三秒。

第三声雷。第一扇亮了。

雷声停了。巷子恢复安静。只有黑色的雨声。

她站在原地。等下一次雷声。

等了很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没有钟。没有手机。只有雨和雷。

然后雷声又来了。第四声。

第七扇亮了。

她走过去。站在第七扇门前。手放在门板上。木头的。凉的。她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在掌心里。

她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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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一个天井。方形的。四周是走廊。走廊后面是房间。天井中间有一口井。井绳垂下来,末端浸在水里。水面上漂着一片落叶。黑色的。

灯笼挂在走廊的柱子上。深蓝色的。

她认识这种灯笼。

"白婆婆?"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天井里回荡。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

她走进天井。赤脚踩在青石板上。雨水从天井上方落下来,落在井里。叮咚。叮咚。有节奏的。像钟。

东屋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深蓝色褂子。花白的头发盘在脑后。手里端着一个碗。

白婆婆。

她比记忆里老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没变。浑浊的。像旧巷里的河水,永远不干净,永远在流。

"回来了。"白婆婆说。不是问句。

"我——"温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白婆婆没问。她把碗递过来。粗瓷的。热的。碗底刻着两个字。一个"等"。一个"忍"。

温和接过碗。里面是粥。白粥。冒着热气。她喝了一口。温的。不烫。米粒煮得很烂。

白婆婆看着她喝。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视线在温和左肩胛骨的位置停了一下。

"疤又疼了?"她问。

"嗯。"

"进来了就好。"白婆婆转身往东屋走。"今晚别出门。巷子里的东西醒了。"

"什么东西?"

白婆婆没回答。推开门进去了。门关上。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温和站在天井里。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的字硌着她的手指。等。忍。

她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要忍什么。

但她知道白婆婆认得她。也知道白婆婆不会告诉她全部真相。白婆婆从来不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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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在巷子那头。她进来的时候没关。

现在院门被撞了一下。

木头碎裂的声音。门板向内凹了一截。灰尘从门框上掉下来。

温和放下碗。退到天井中间。

院门被撞了第二下。裂缝从中间蔓延开来。像冰面碎了一样。

第三下。门板碎了。

一只灰色的手伸了进来。关节反折着。指甲又黑又长。刮着木头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

温和站在天井里。没有动。

然后她看到了。院门外面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短发微乱。琥珀色眼睛。嘴角一颗痣。黑色冲锋衣。

和便利店那个买关东煮的男人一模一样。

他站在雨里。黑色的雨打在他身上。他看着她。

灰色手臂挤进门缝,第二只手伸进来了。他双手抵住门板往回推。

"关门!"他喊。

温和冲过去。抓起井绳。粗麻的。绕在门环上。死死勒住。她的手指被麻绳磨红了。但她没松手。

灰色手指在门缝里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黑色短发的男人退后一步。琥珀色眼睛扫过院墙。

"墙不高。"他说。"翻出去往西跑。"

"外面全是那东西。"温和说。

"比堵在这里强。"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墙根青砖上。

温和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她看到那些青砖的缝隙里渗出黑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沿着墙根蔓延,挡住了侧面那只怪物的爪子。

一秒。两秒。雾气散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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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