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晟后来复盘这一天，觉得自己这辈子干的蠢事不少，但发帖招人进副本这件事，绝对排得上前三。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五个B级玩家从传送阵里落地，三男两女，装备参差不齐，打头那个拎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胶带，一看就是野队拼凑的配置。五个人在大厅里东张西望，为首那个短刀男看见何晟正被叶思城一剑拍飞出去砸在石柱上，愣了两秒，冲何晟喊了一嗓子：“哥们儿！什么情况？！”
何晟从石柱底下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扯着嗓子回：“跑！往左跑！左岔路！别回头！”
短刀男犹豫了一下。他身后那个扎双马尾的姑娘拉了拉他袖子：“队长，那人好像是何晟。”
短刀男：“何晟？全服第一嘴炮那个何晟？”
何晟一边架刀挡叶思城的横劈一边嚎：“对！就是老子！快跑！你们站这儿我他妈腾不出手！”
叶思城没看那五个人，巨剑一下接一下往何晟身上招呼，力道比刚才又重了几分。何晟心里明白，叶思城这是故意的。他当着五个新来的面把何晟往死里打，就是要让那五个人看见“深渊回廊的BOSS是这么对待挑战者的”，从而乖乖听话往左跑，别整什么幺蛾子。
果然，短刀男看见何晟被一剑抽飞出去在半空翻了半圈才落地，脸色白了白，回头冲队友一挥手：“走！左边！”
五个人呼啦啦往左岔路跑了。
何晟撑着刀从地上爬起来，左胳膊疼得直哆嗦，刚才那一下撞石柱上磕的，估计骨裂了。他拿右手把刀举起来，冲叶思城咧嘴一笑：“行啊，演技不错。他们走了，咱俩接着来。”
叶思城看着他，巨剑垂在身侧没动。
何晟：“怎么？中场休息？”
叶思城：“你左胳膊抬不起来了。”
何晟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左胳膊垂着晃荡，根本使不上劲。他嘴硬：“少废话，我用右手也能打。”
叶思城把巨剑往地上一插，转身往回廊深处走：“不打了。你跟我来。”
何晟：“去哪儿？”
叶思城：“回廊尽头。我的房间。”
何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回廊尽头，BOSS房间，上次叶思城说进去之后所有人战斗力压制百分之三十的地方。他叫我去那儿干什么？
“你他妈不会是要在里头设埋伏吧？”何晟跟上去，嘴里不带停的，“我告诉你叶思城，我现在虽然胳膊坏了，嘴还能用。你要是在里头搞什么机关暗算我，我骂你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叶思城头也不回：“你骂人的词库三年没更新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何晟：“放屁！我上个月新学了好几个词——”
叶思城：“‘你妈的螺旋升天’‘你全家都打B级本’‘你脑子被石像鬼啃了’。我在系统广播里听过。”
何晟沉默了。他确实在广播里骂过这几句。但叶思城怎么会知道？他困在副本里半年，难道还能刷全区广播？
叶思城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脚步顿了顿：“深渊回廊的BOSS后台有全服情报系统。你每次在广播里骂人，后台都有记录。你骂得最多的是那个叫‘铁头不怕撞’的，上个月骂了他一百三十七次。”
何晟：“…………你还数这个？”
叶思城没回答。
回廊尽头是一扇五米高的黑铁门，门板上铸满了狰狞的浮雕，锁链从门缝里垂下来拖在地上。叶思城伸手推开门，里头是一间开阔的石室，跟外面那种阴间装修风格完全不一样。石室大概有个七八十平，靠墙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兽皮毯子，旁边一张石桌，桌上摊着几摞纸和一块光屏，墙角还立着个石柜，柜门半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伤药和绷带。更离谱的是石室角落里有个小灶台，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锅盖边上还冒着热气。
何晟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你他妈在副本里过日子呢？”
叶思城走进去，把巨剑靠在墙边，从石柜里拿出一卷绷带和一瓶药水：“进来。门关上。”
何晟磨磨蹭蹭进了门，叶思城抬脚把门踹上，铁门咣当一声合拢。何晟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四处打量——倒不是怕叶思城动手，纯粹是职业习惯，进陌生环境先找出口和掩体。找了一圈发现这石室就一个门，窗户都没有，纯粹的封闭空间。
“坐。”叶思城指了指石床。
何晟：“你让我坐我就坐？我——”
叶思城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何晟坐下了。
叶思城走过来，在他左边蹲下，把他左胳膊拽过来，卷起袖子。整条小臂从肘弯到手腕一片青紫，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圈。叶思城捏了捏骨头，何晟嘶了一声，叶思城没理他，从药瓶里倒了点药酒出来抹在掌心搓热，然后按在淤青上。
何晟咬着牙没吭声。药酒火辣辣地往骨头缝里钻，疼得他脚指头都蜷起来了。叶思城的手劲不轻不重，推着药酒在淤青上揉，揉得淤血慢慢散开。
“骨头没断，”叶思城说，“骨裂加严重淤血。你这条胳膊至少三天不能用。”
何晟：“三天？我明天还得进本——”
叶思城手上加了点劲，何晟嗷了一声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叶思城继续揉：“你明天进不了本。深渊回廊的挑战资格是系统按挑战者状态发放的，你带伤申请，系统会判定你不符合挑战条件，拒绝匹配。”
何晟愣了一下：“还有这规矩？”
叶思城：“你进本之前不看规则？”
何晟：“我从来不看好吗，看了也记不住——”
叶思城把药酒揉完，拿绷带一圈一圈缠上，缠到手腕的时候系了个结，收紧。何晟动了动手指，虽然还是疼，但至少能弯了。
叶思城站起来把药瓶放回石柜，顺口说了一句：“你三年前就这样。打本之前从来不读规则，每次都是我念给你听。”
何晟坐在石床上，张了张嘴。他想接一句“你那时候念得跟催眠曲似的我每次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想起来他俩现在的关系好像不适合开这种玩笑。三年前分手，三年没见，重逢之后叶思城拿剑砍了他两次。他现在坐在这儿让叶思城给他缠绷带，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叶思城，”何晟开口，“刚才那五个B级，你把他们放走了？”
叶思城：“系统规则。挑战者有逃生路线，守卫不能堵死。我要是把左岔路封了，系统会扣我积分。”
何晟：“那你到底差多少积分？”
叶思城没回答。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块光屏翻了翻，何晟趁机扫了一眼石桌上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有玩家ID、副本等级、通关时长、伤害承受值，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列系统评语。何晟看见自己的名字在很靠前的位置，后面标注着：【A级解谜本速通纪录保持者。战斗力评估：S-。嘴炮等级：SS。团队配合能力：负分。】
何晟：“…………你这什么破系统，团队配合能力还负分？”
叶思城头都没抬：“你上次匹配四人队友，把他们扔在怪堆里自己跑了。系统后台有录像。”
何晟：“那是战术撤退！我引怪去了！”
叶思城：“你引了十一只石像鬼撞开石闸自己冲过去，把队友关在闸门外头。”
何晟：“我后来回去救他们了！”
叶思城翻了一页光屏：“救的时候还骂了他们。系统AI分析你的语音记录，判定为‘攻击性行为’。”
何晟气得从石床上蹦下来：“你他妈这系统是不是针对我——”
叶思城把光屏往桌上一放，转过身看着他。何晟话到一半噎住了。叶思城站在石桌边上，黑色长袖，工装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何晟看见他眼底有一点点东西——说不上来，可能是想笑，可能是别的。何晟太熟了，这人每次觉得何晟好笑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嘴角不动，眼睛微微弯一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笑什么？”何晟狐疑地瞪他。
叶思城：“没笑。”
何晟：“你笑了！你眼睛弯了！”
叶思城把脸转回去看光屏：“你看错了。”
何晟：“老子认识你五年！你笑没笑我还能看不出来？！”
话脱口而出，两个人都安静了。
何晟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跟三年前他俩还在一起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何晟天天在出租屋里逼逼，叶思城坐在电脑前干活，何晟蹲在旁边啃苹果，突然就会来一句“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叶思城头也不抬地说“没笑”，何晟就扑上去掰他脸：“你眼睛弯了！肯定笑了！”
叶思城那时候会任他掰，掰完了在何晟手背上亲一下。
现在何晟站在石室里，面前两米就是叶思城，但中间隔了三年和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破事。他话说完就后悔了，张了张嘴想找补，又不知道从哪儿找。
叶思城先开口了，语气淡淡的：“你该走了。系统给了你一小时休息时间，到了会自动传送出去。”
何晟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果然有个倒计时，还剩四十多分钟。他没动。
“叶思城，我问你个事。”
“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干了什么的？你被困在副本里，怎么会知道我后来打本的成绩、在广播里骂人的词、还有我跟铁头那帮人组队的事？”
叶思城背对着他，看着光屏没转身：“说了，后台有全服情报系统。”
“全服情报系统能看到这么多细节？”何晟往前走了两步，“你刚才连我上个月骂铁头一百三十七次都说得出来。全服情报系统连这个都统计？”
叶思城没说话。
何晟又走近一步，站在叶思城背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叶思城，你是不是一直在后台盯着我的数据？”
叶思城把光屏往桌上一扣，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何晟能看见叶思城睫毛的长度。
“何晟，”叶思城说，“你想听实话？”
何晟：“你说。”
叶思城：“你在外面打的每一场副本，后台都有记录。你每次进本之前不读规则，每次打BOSS之前先骂两句拉仇恨，每次通关之后在全区广播里嘚瑟。你刷了七十四个A级本，通了三个S级，嘴炮排行榜常年第一，团队配合评分负分。你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喝多了在广播里骂了管理局的副局长，被罚了三千块钱。你昨天在论坛发的帖子把五个B级玩家招进了我的本里，差点让他们死在这儿。”
何晟：“……”
叶思城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你觉得我盯着这些数据是为了什么？关心你过得好不好？”
何晟没说话。
叶思城退回去，把光屏重新拿起来：“我盯着你的数据是因为你是全服嘴炮第一，流量大。你进本之前发的帖子能影响副本匹配量，你的通关记录能影响系统的难度评估算法。你是深渊回廊的优质挑战者资源。系统标记你作为重点监测对象，我作为BOSS需要研究你的战斗数据来调整副本难度。”
何晟站在原地，把这些话消化了好几秒。然后他问了一句：“就这？”
叶思城手里的光屏顿了一下。
何晟：“就因为我是个流量大的挑战者，所以你才盯着我的数据？”
叶思城没接话。
何晟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知道了。那五个B级的事，对不住。我发帖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铁门边上停下来，没回头：“胳膊的伤，谢了。虽然你说是为了研究我的战斗数据，但好歹给我缠了绷带。”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
叶思城站在石桌前，光屏的界面还停在何晟的数据页面上。他盯着那个【团队配合能力：负分】的条目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光屏上点了一下，把何晟的战斗数据页面关掉了。
页面关掉之后，底下露出了另一个隐藏窗口。窗口标题写着：【重点监测对象·个人关注】。下面的记录列表密密麻麻，全是何晟的名字。最早一条的记录时间戳是三年前——叶思城失踪之后的第一个月。内容写着：【目标今日无副本记录。广播频道无发言。论坛无发帖。状态：静默。是否异常：是。持续监测。】
接下来的记录一条接一条，从三年前排到现在，一天不落。
叶思城盯着那个列表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窗口关了，光屏熄屏，石室暗下来。
他走到灶台边上，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炖的肉汤已经凉了，浮油凝了一层。他盛了一碗，坐在石桌旁边慢慢喝。
门外，何晟站在回廊里，没往出口走。
他靠着墙壁蹲下来，把手机掏出来——副本里信号断断续续的，但勉强能刷论坛。他点开夜班司机那条帖子，翻到最新回复，果然看见有人发了新帖：《今天深渊回廊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兄弟是那五个B级之一，他说BOSS跟何晟认识，还当着他们的面打了一架》。
何晟往下翻。那个B级队长的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确实认识。何晟大神让我们先跑，自己扛了BOSS十五分钟。我们五个人安全通关出来了。何晟大神牛逼。”
下面跟了一串“何晟大神牛逼”的复制粘贴。
何晟看着看着，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肩膀一塌，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蹲了大概五分钟，系统倒计时快走完了，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出口走。走到回廊入口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幽蓝色的走廊，想起叶思城刚才给他揉胳膊时手心的温度，想起叶思城说“你三年前就这样”时候的语气，想起叶思城看着光屏时微微弯了一下的眼睛。
“叶思城，”何晟对着空荡荡的回廊嘟囔了一句，“你他妈最好是真为了研究数据。”
传送光柱把他吞没了。
石室里，叶思城放下碗，对着空荡荡的墙壁说了一句：“不然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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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五个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