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屿的退学手续办得并不顺利。
上午赶去医院就诊,将近十点才结束。白屿出来后给辅导员发消息,询问退学相关事宜,半个小时都没回。
刚开车到学校,辅导员就回信息了。
辅导员先是问他为什么要退学,说学期马上结束了,流程这几天之内肯定走不完。还问他上次的病恢复得怎么样。
白屿说那我去办公室找您吧。
都到学校附近了,总不能原路返回,干脆就直接现场找导员问个清楚。
“要不就下学期开学再提交?”辅导员看着白屿和秦逐风,说:“刚好你们可以再考虑一段时间。”
白屿说:“已经是考虑过的结果了。”
辅导员十分不解地问:“容我多嘴问一句,为什么要退学?你成绩很好,如果现在退学,会拿不到大学学历。实在不行,先办理一年的休学也可以。”
无论是退学还是休学,对白屿来说都毫无区别。
“没事,就办理退学吧。”白屿抿了抿唇,“对我来说都一样。”
辅导员神情认真,严谨地纠正解释:“不一样,退学是注销学籍,休学是保留学籍,之后还能再上学。”
“我都快死了,早晚要注销学籍。”白屿不想一直解释,干脆自暴自弃地说了实情。
他还想再说,瞟见秦逐风注视过来的目光,又把话憋了回去。
“什么?”辅导员怀疑自己空耳了。
“没事,就办理退学吧。”秦逐风冷冷道。
辅导员愣了愣:“行。”
辅导员继续啰里八嗦,强调流程走不完之类的话,秦逐风就开口问他:“现在可以完成的手续有哪些?”
辅导员话音一顿,说:“是有一些,比如承诺书之类的,你是他的哥哥对吧?”
秦逐风回答:“是。”
辅导员看他们心意已决,叹了口气,开始详细介绍办理退学的流程。
还没讲完,辅导员又被一通电话叫走。
办公室闷得慌,白屿就想出去透透气,学校里的学生基本上都回家了,偌大的校园广场空荡荡一片。
走到门口,忽地有人从拐角处进来,白屿往侧边挪了挪,给他让路。
男生走近的时候,白屿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生辨识度极高,留着长长的黑发,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飘起来。
白屿脑海里立马想起一个人。
隔壁系的学长。
虽然对方并不认识自己,自己也不是他的朋友。但白屿在表白墙上听说过他,他是计算机专业的,不是同一个院,不知道来这里干嘛。
走到办公室外面,白屿靠在旁边的墙壁休息。刚拿出手机,余光瞥到一个人影,自己又被吓了一跳,手机都差点摔了。
也是一位男生,他站在白屿的对面,姿态懒散,低着头看手机。好像在等谁。
白屿从他身上错开目光,顿了几秒,突然想起什么,微微扬起唇。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这位和刚刚进办公室的那位是情侣。不止白屿知道,基本整个学校都知道。
不一会儿,办公室里的那位出来,旁若无人地走过去和他男朋友牵手,还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被这么一刺激,白屿又想起自己的遗愿清单第一条。
啊,好想谈恋爱。
这么想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偷偷望向办公室,看了秦逐风一眼。
木头脑袋。
秦逐风是木头脑袋!
白屿撇撇嘴,很快收回视线,点开微信,开始在三人群里发消息。
【岛屿】:检查结果出来了。
【DD邓源】:怎么样?
【乔乔】:是什么?
【乔乔】:好紧张。
白屿敲字回复:和之前一样,我早就猜到了其实。
群里寂静几秒。
【DD邓源】:哎,没事,小小病魔,直接拿下。
【乔乔】:我不得劲.jpg[哭]
白屿心里也有点难受,闷闷的。
邓源和乔童锐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说过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还说等到老了,等他们都成为老头,也要像电视里那样在养老院下棋。
白屿在群里调侃自己:等你们都老了,我还青春永驻。
又安静几秒,邓源回复:别乱说。
【乔乔】:你干嘛说这种话,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岛屿】:我开玩笑的。
【乔乔】:别开这种玩笑,要避谶。
白屿重重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说出来的缘故,他心里没那么紧绷了。
他回复一个知道了的表情包。
【岛屿】:还有一个事。
【岛屿】:大概这学期退学手续办不下来。
【岛屿】:辅导员说的。
【乔乔】:你这么快就去问了?
【岛屿】:何止。
【岛屿】:我现在就在办公室。
【乔乔】:你这行动力够快的啊!
【DD邓源】:那就下学期再办吧,我们还能再多见几面。
将近两个月的暑假,占掉他剩余人生三分之二的时光,比起上学,已经算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了。
最后的三分之一可能是在死亡边缘徘徊。
这样看来,他的遗愿清单第二条应该是完不成了。
【岛屿】:嗯嗯。
余光瞥见有人正朝自己这边的方向过来,白屿没放在心上,继续在群里发言,哪知这人突然在自己身边停住了。
还主动凑上来,盯住他看了几秒。
白屿抬头也看了他一眼。
不认识。
这人谁啊,一直盯着自己看,有点冒昧了吧。
他蹙眉,正要开口询问,这人就试探地叫了一声:“白屿?”
白屿一愣,迟疑地点了点头。
“哇塞,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他脸上立马洋溢起笑容,就好像他们是多年未年的朋友,笑嘻嘻地说:“真是好久不见啊。”
可是白屿死活也想不起来他是谁,总觉得陌生:“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吗?”他神情立马转为惊讶,又说:“也是,我们都有六七年没见了。”
白屿很茫然,都六七年没见的会是什么好人。
“有件事你一定还记得。”只见这人勾唇一笑,整张脸凑了过来,在他耳边轻轻道:“我是当年拿烟头烫你手臂的人啊。”
白屿呼吸一滞。
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年幼时的景象忽地浮现在他眼前,那个年纪小却坏心肠的同班同学,渐渐和此人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是他。
白屿记起来了。
那个被他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男生,也就是现在面前这个人,叫李庆遇。
李庆遇笑了笑,讽刺道:“看来你日子过得很好啊,连大田镇都忘了。”
“你知道大田镇吗?”他还又强调一遍,“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小镇。”
“……”
大田镇,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
白屿从来没有忘记过大田镇,那是时常出现在他梦里的地方,也是他和秦逐风一起逃出来的地方。
白屿定了定神,问他:“所以你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李庆遇不说话了,眼神示意他往外面走,见白屿没反应,就拉住他的手臂往外扯。
白屿皱了皱眉。
秦逐风还在办公室里,白屿不好发出什么太大的动静,只好先跟着他向教学楼门口走去。
一直走到另外一栋教学楼的背面才停下。
这里背太阳光,是一片荫凉地。
李庆遇问道:“你考上这个学校了?”
Y大是洋城多少人的梦中情校,白屿向来成绩好,能考上也是他努力得来的结果。
白屿点头,说:“有什么问题吗?”
李庆遇此刻的震惊不比刚刚少多少,他又问:“你大几了?”
“大二啊。”白屿无奈地说,“我们同龄,难不成你还是大一?”
谁知刚说完,李庆遇的脸便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随后又一阵发青。
白屿:“你怎么了?”
奇怪,明明没有被太阳晒。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意识到李庆遇真的是大一。
复读了一年吗?
随口的一句话竟然真的戳中了李庆遇的心,怪不得反应这么大。
白屿刚想给自己解释一下,还没发出声音,李庆遇的拳头顷刻间抡了过来。
他一时间躲避不及,硬生生地挨下了这一拳。
半边脸火辣辣的发疼,脸颊上逐渐显现出红红的拳头印。
白屿满眼震惊,茫然,还带着愤怒。
这都过了多少年,原以为大家都成年了,解决问题的方式能成熟一点。没想到李庆遇还是六七年前的那一套。
他抬手摸了摸脸,还好没流血。
“嘲笑别人很有意思吗?”李庆遇呼哧着喘气。
白屿没想到他会这样理解,可能的确是那句话有点歧义,就把刚刚没来得及说的话说完:“我没想那么多,就随口一说而已。”
“随口一说而已?”李庆遇又炸了,目眦欲裂:“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副德行,惺惺作态,假惺惺!”
白屿:“?”
谁假惺惺?
李庆遇嘿嘿一笑,说:“不过老天还是眷顾我的,我刚刚都听到了,你说你快要死了。”
白屿:“……”
“在办退学吧。”李庆遇幸灾乐祸地说:“真可惜,以后就见不到你了。”
白屿:“…………”
挨的一拳不能白挨,受的气也不能白受。
就如他所说的,反正自己要死了。
又不是无知觉动物,痛就是痛,感觉是无法被抹除的。六七年前痛,现在还是痛。
白屿直勾勾盯着他,拳头攥得死紧,心里有股火在不断地向上燃烧。
李庆遇没见过他这样,一下磕巴了:“你、你想干嘛?”
在他的印象里,白屿六七年前就是一个任人欺负的病秧子,现在这样看着自己,是要怎样?
“干嘛这样看着人,怪吓人的。”李庆遇向后退了一步。
话音刚落,白屿抬手就是一拳!
狠狠将刚刚那份还了回去,看着李庆遇一样茫然又震惊的表情,白屿勾了勾唇,眼里迸发出火光,嗤笑道:“我以为你不怕呢。”